楔子

江南的冬，總裹著一層溼冷的霧，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臘月的姑蘇城，本該浸在年節的暖意裡，可今年的寒風格外峭，刮過青石板路時，卷著細碎的冰碴，連護城河裡的水都結了薄冰，映著岸邊昏黃的燈籠，泛著冷白的光。

距離丙午年的元宵還有半月，閶門一帶的燈市己提前熱鬧起來，扎燈的匠人趕工趕得緊，竹篾與彩紙的碎屑落了一地，空氣中飄著漿糊的甜香與松煙墨的淡味。可這份熱鬧，卻在臘月十六的清晨，被一聲淒厲的哭喊撕碎。

西美巷深處的蘇宅，朱漆大門敞開著，門環上還掛著半幅未系完的紅綢，那是蘇家為元宵燈會準備的，此刻卻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極了招魂的幡。管家蘇福癱坐在門檻上，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雙手死死摳著青石板，指節泛白，嘴裡反覆唸叨著：“小姐……小姐沒了……”

圍過來的街坊們竊竊私語，臉上滿是驚懼。蘇家的獨女蘇晚卿，年方十八，是姑蘇城出了名的才女，一手扎兔子燈的技藝，更是冠絕全城。她扎的兔子燈，眼是琉璃珠，耳是軟緞子，腹內點上燭火，能映出細密的纏枝蓮紋，跑起來時，兔耳輕顫，活靈活現，每年元宵都被達官貴人搶著預定。可誰也沒想到，這位才貌雙全的姑娘，竟會在自己的繡樓裡，悄無聲息地沒了。

巡城的兵丁很快趕來，封鎖了現場，可面對緊閉的繡樓門窗、毫無掙扎痕跡的房間，以及那盞擺在案頭、燃盡了燭火的兔子燈，一眾粗通刑名的差役面面相覷，束手無策。蘇州府的推官周承安親自趕來，查了半日，只在蘇晚卿的指尖發現了一點淡紫色的痕跡，除此之外，再無半點線索。

周推官眉頭緊鎖，望著那盞精緻的兔子燈，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他抬手招來差役，沉聲道：“去，快請林默先生來。”

林默，這個名字在姑蘇城的刑名圈子裡，是個傳奇。他不過二十五六歲，眉眼清俊，鼻樑高挺，唇線偏薄，總愛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淡淡的竹紋，腰間掛著一枚墨玉扳指，平日裡深居簡出，住在城西拙政園旁的一處小院裡，不接尋常案子，只解那些懸而未決的奇案。有人說他是前朝刑官之後，深諳斷案之道；有人說他能通鬼神，辨陰陽；只有真正與他打過交道的人才知道，他斷案，靠的從不是玄虛，而是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和一顆沉得下心、察得到微末細節的心。

差役快馬加鞭趕到林默的小院時，他正坐在廊下，煮著一壺雨前茶，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洗冤錄集》，陽光透過院中的臘梅枝椏，落在他的書頁上，碎成點點金斑。聽到差役的稟報，他合上書頁，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面，墨玉扳指與紙張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蘇晚卿？兔子燈？”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眸色微沉，“走吧。”

起身時，他順手拿起了廊下掛著的一把油紙傘，傘面是素白的，繪著一枝墨竹。江南的冬霧，總伴著不定的雨，他早己習慣。

第一章 繡樓迷蹤

蘇宅坐落在西美巷中段，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宅院，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透著江南世家的雅緻。林默跟著差役走進大門時，迎面便是一方天井，天井中央擺著一口青花大缸，缸裡養著幾尾紅鯉，此刻卻都沉在水底，一動不動，彷彿也被這宅中的死氣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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