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的人。“洪啟明在老人面前蹲下來,“這個鎮子裡還有多少人?“
老人低頭看了看瓦罐裡翻滾的湯水,用一根樹枝攪了攪。“原來有一千多戶。清軍前年從這裡過了一趟,說是。他們把人趕到鎮子中間的空地上一個一個問話,問不出來的就說你是長毛的人,當場就殺了。沒殺的也被帶走了,不知道帶去了哪裡。“
“那殺人的人呢?“
老人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有幾個沒走。留在湖州城裡了,換了便服,開了一間鋪子。“
洪啟明回到湖州城之後,讓劉阿大帶人查了三天。結果第三天傍晚劉阿大回來的時候帶回一個人——四十來歲,穿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臉上有兩道疤,眼神躲閃。劉阿大把人帶到公署後院的廊下,那人被按著蹲在牆角,沒有掙扎。
洪啟明沒有直接審問這個人。他讓鄭文遠在湖州城四門貼了告示,告示上寫明瞭前清官兵屠戮百姓的罪行,徵集受害者家屬指認。告示貼出後第二天,善後處的院子裡來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人拿著舊衣裳,有人手裡攥著一截布條,有人空著手來,一進門就蹲在牆角不說話了。
公署正堂改成了臨時刑堂。洪啟明坐在堂中一張舊木案後面,讓鄭文遠在側邊做筆錄。那個四十來歲的人被帶上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被兩個人架著才站住。堂外站滿了人,有人蹲在廊下,有人靠在院子裡的一棵棗樹杆上,有人隔著窗戶往裡張望。
洪啟明沒有多問,把從柳塘鎮老人那裡聽來的描述和善後處統計收集的供詞唸了一遍。堂上靜得能聽見屋樑上灰塵落下來的聲音。他念完之後抬眼看向面前那個四十來歲的人,頓了一下,把話頭接下去問:“這些事,是你做的嗎?“
那人低著頭沒有回答,旁邊一個老婦人忽然從院子的角落裡站了起來,指著那人的臉說了一句:“我認得你。你臉上的疤是我男人抓的。那天你帶人進村,我男人擋在門口不讓你進去,被你一刀砍在臉上,他又抓了你一把——你臉上的疤就是那時留下的。我那天不在家,回家之後只剩下門口的血。“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洪啟明等那老婦人把話說完,然後繼續把名單上的人名和村莊逐一念了一遍。每念一個名字,堂外就有人應一聲,有人點頭,有人把手裡的東西舉了一下又放下。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堂上堂下都沒有人打斷。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人終於鬆了肩膀,在堂前的地面上跪坐下來,肩膀鬆下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縮成了一團。
當天傍晚,善後處在城門口貼了一張公告,列明瞭被處置的名單和對應的罪行,落款蓋著鎮南王府的印章。傍晚的城門口圍了不少人,有人蹲在公告前面把上面的字念給旁邊的人聽,唸到一半聲音哽住了。有人看完之後轉身走了,走到巷口才在牆根下蹲下來,肩膀起伏了幾下但沒出聲。公告在城牆上貼了三天,才被新的一批告示覆蓋掉。
第三天傍晚,洪啟明又去了城牆南段。暮色從田野盡頭漫過來,把城外的荒田和桑林染成一層暗沉的暖色。他站在城垛後面往南望了一會兒,風從太湖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跟柳塘鎮斷牆根下那鍋草葉子湯的氣味完全不同。他沒有在上面久站,轉身下了城樓,往善後處方向走去。經過城中心那片空地的時候他看見粥棚已經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搭的草棚,有人蹲在草棚外面擇菜,有人在整理新到的農具。
暮色中的街巷裡陸續亮起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不像城牆外那些荒村的空屋那樣只有月光照在倒地的門板上。有人在自家門口點了一盞油燈,微弱的黃光漏到青石板路面上,照亮了一小段路和一角門檻。隔了幾戶人家又有另一盞燈亮起來,兩團暖光之間隔著一段暗處,但光影連線處的牆角輪廓變得清晰了一些。又過了片刻,更遠處也亮起了一兩盞燈火,在漸濃的夜色裡串成了一條斷續的光線,從這條巷子延伸到另一條巷子,最後融進了更遠處的那一片溫暖的、連成一片的燈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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