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裡粥棚撤掉的第二天,洪啟明帶了一小隊人出城往南走。
鐵大柱牽了一頭騾子跟在後面,騾背上馱著兩袋乾糧和幾捆草料,草料捆紮得緊實,在鞍上穩穩地擱著。劉阿大帶了六個陸戰隊的兵卒跟在隊尾,人人揹著新配發的步槍,走在田埂上的時候槍托偶爾蹭到路邊的野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隊伍沿著湖州城南的官道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一路上迎面走來的行人越來越少,農田越來越荒,村莊也一座比一座空。
第一個村子在城南十五里處。村口的牌坊還在,但已經歪了,牌坊上面刻著村名的石匾只剩下半截,另外半截碎在地上,被野草蓋住了大半。洪啟明牽著騾子從牌坊下面走過去的時候,腳下的土路忽然變得軟了,踩著像是有什麼東西鋪在下面。他低頭看了一眼——路上散落著瓦片和燒焦的木塊,還有一些顏色發暗的碎骨片,已經看不清是什麼物件上的了。
進村之後的情形讓他停住了腳步。主街兩側的房屋大多是空的,門板倒在地上,窗框裡的木條被抽走了大半,有些房子的屋頂已經塌了,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戳在牆面上。街邊有一隻翻倒的石臼,臼裡的錘子不見了,石臼底部積了一層黑褐色的東西,被雨水衝過又曬乾,已經分辨不出原來的形狀。鐵大柱在後面低聲說了一句:“這村子至少空了半年了。“
洪啟明在村子中間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冠的枝葉稀稀落落的,樹身上有幾道刀砍的舊痕,砍痕已經發黑了,被日頭和風雨浸透之後變成了粗糲的深色。樹根下堆著幾件舊衣裳,被日曬雨淋之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風一吹就捲了起來。他蹲下來用一根樹枝翻了翻那堆舊衣裳,沒有找到任何能辨認身份的東西。
第二座村子離第一座大約七八里。這一座比剛才那座更徹底。村口本來應該有一面照壁的,照壁只剩下半截地基還在,磚縫裡鑽出半人高的野草。旁邊的土牆上被人用木炭畫了一個標記,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圓圈的裡面打了一個叉,跟蘇州城外的廢棄茶棚和上海老城廂石階巷口的暗記一模一樣,但畫得更粗糙一些,有些地方的線條斷斷續續的,像是畫的時候手在發抖。
鐵大柱蹲在土牆前面看了幾息,然後直起身來退後了一步,沒有再靠近。劉阿大站在村口沒有進來,幾個兵卒在村口的大路兩側分散開警戒。洪啟明一個人往村子裡面走了幾十步。他經過一座院子的時候停了一下,院門還立著,門板的合頁鏽掉了,門板歪著靠在門框上。院子裡有一口水井,井口蓋著一塊石板,石板上的縫隙被青苔糊住了,他掀開石板一角往井下看了一眼,井壁的磚縫裡長著蕨草,水面在底下約莫一丈深處泛著暗光,水面平滑安靜,沒有什麼異常,但井壁有幾處被什麼東西劃過,磚面缺了角,不像是自然剝落留下的痕跡。
他放下石板,繼續往裡走了一段。村子中央的打穀場上躺著幾根木樁,樁子不高,約莫膝蓋的位置,樁頂被曬得發白。有人曾經被綁在這些樁子上過。木樁周圍的地面比別處顏色深一些,已經乾透了,但範圍還在。
當天傍晚隊伍在村外的一片高地上紮了營。篝火燒起來之後,洪啟明蹲在火堆旁邊翻看鄭文遠事先交給他的湖州府志殘本。殘本上用墨筆記錄了這個村子的舊名和人口規模——太平天國三年以前,這裡曾經住過近四百戶人家,算是一個大村。旁邊有一行後來被人用鉛筆添注的字跡:“咸豐四年,清軍過境,屠村。倖存者不足二十人,後多流散。“
他把殘本合上,放進懷裡。
第二天清晨,隊伍繼續往南走。沿途的景象幾乎沒有變化——荒田、空村、被火燒過的瓦礫堆和路邊偶爾出現的遺骨。路過一片桑樹林的時候,洪啟明停下騾子看了一會兒。桑樹還在長,但已經有兩年沒有人修剪過了,枝條橫斜交錯,新發的嫩葉和枯死的舊枝纏在一起,整片林子透著一股自生自滅的氣息。鐵大柱蹲在路邊用手扒開一堆浮土,露出半截埋在土裡的鋤頭,鋤頭鐵頭已經鏽穿了,木柄也朽了一半。他把鋤頭放回原處,重新用浮土蓋好。
第三天他們到了一個叫柳塘的小鎮。鎮子比之前那些村子大一些,主街兩側的鋪面一排排地立著,但門板都卸了,露出來的店堂裡空蕩蕩的,櫃檯斜倒在地面上。鎮口的一間茶館門口還掛著一塊破布幌子,幌子上寫著“茶“字,被風吹得只剩半邊還連著線。茶館門前的石板地上有一片發黑的水漬,已經幹了很久了,但範圍比旁邊地面深一些,下過雨之後會更明顯。
鎮子外緣的一片荒地上,洪啟明遇到了一個活人。那是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蹲在一截斷牆根下,面前擺著一隻破瓦罐,瓦罐裡煮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老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在幾個人的臉上慢慢掃過,最後停留在洪啟明的衣服上——靛藍色布衣,腰間沒別刀,但身後的人揹著槍。
“?的邊哪是們你“:清不聽乎幾得啞嘶音嗓,話句一了說口開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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