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啟明沒有回話,目光從半島方向收回來,落在了東山島與太湖東岸之間的那段窄地上。那是一片低窪的灘塗和荒田,最窄處大約只有不到二十丈寬,像一根細長的帶子把東山島和東岸的陸地連在一起。“東山島跟大陸之間那段窄地,你走過嗎?”洪啟明問鄭文遠。“走過兩次。那段地很窄,兩邊都是水塘和蘆葦,只有中間一條土路能走人。如果在那裡挖一條溝,把那段地切斷——”
“就能讓東山島徹底變成四面環水的地方。”
鄭文遠抬眼看著他:“那工程量太大了。那段地最窄的地方也有將近二十丈寬,要挖出一條河來,得幾百人幹幾個月。島上現在的人力都用在蓋棚子、打魚和守防務上,抽不出那麼多人手來挖河道。”洪啟明沒有回答,在茶樹旁邊又蹲了一會兒,把鄭文遠的話和自己的想法放在腦子裡對了一下。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站起來往坡下走:“先不著急。回去先把夏茶試一批出來看看成色,其他的事一步步來。”鄭文遠站在坡上看著他往下走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才跟上來。
當天晚上,洪啟明找來了鐵大柱和趙四,三個人蹲在灶棚外面,藉著油燈的光把地圖鋪開。“西山島北坡的茶山我要用起來。每年產茶賣茶,能解決島上大部分開銷。”他指著地圖上東山島和大陸之間的那段連線處,“但這地方要切斷。把東山島變成四面環水的島,以後清軍從陸上過不來,只能走水路。水路上有咱們的水雷和土炮守著。”
趙四看著那段窄地皺眉:“挖出一條河來,得多長時間?”
“半個月到二十天。從兩頭同時挖,鐵大柱帶船運隊從水上運走挖出來的泥沙。”洪啟明沒有提空間的事,“先幹起來。做到哪算哪。”第二天開始,鐵大柱的船運隊調了三艘船到東山島東側的那段窄地附近。白天他們在水面上做樣子測量水深和土質,夜裡洪啟明獨自一人下水,貼著那段窄地的底部開始工作。空間的切割能力在泥層和砂層中無聲地劃過,把河床底部的硬土切成整塊整塊的泥板,再配合挖掘能力——挖掘速度是常人的十二倍——把這些泥板從水道中掏出來。空間裡儲存的泥沙在次日清晨之前被秘密轉移到他提前指定的、不會被人注意的水域邊緣,讓船運隊以“清淤”的名義公開運走。
第一夜只切出了不到一丈寬的斷面,但切口筆直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第二天又切了一丈多。第三天、第四天,進度在積累,那段窄地的中間開始出現一道明顯的水痕。兩岸的水塘開始向這條新開的河道滲透,水面一寸一寸地漲起來。到了第七天晚上,洪啟明蹲在水邊看那條新開的河道。月光下水面上泛著銀白色的微光,水面已經連通了兩側的水塘和太湖,形成了一條約三丈寬的小河。水流正在緩慢地衝刷著河床兩側的泥土,帶著細碎的沙粒向東流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估了一下進度。照這個速度,再有七八天就能把那段窄地徹底切斷。
白天的時候趙四派了一隊人去東山島勘察了一次。回來的兄弟說島上有幾百畝荒地,廢棄的桑園和茶園混在一起,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地形比西山島平緩,適合安置更多的人。洪啟明聽完報告,讓鄭文遠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東山島納入三山營勢力範圍,擇日派人駐守。以後茶樹擴種就放在東山島上,那邊地勢平、土質肥,種茶的潛力比西山島還大。
製茶的事也交給了鄭文遠牽頭。他挑了幾個以前採過茶或者做過茶工的難民,組了一個製茶小隊。第一批夏茶在五月中旬採摘,只摘了西山島北坡一小片茶樹的嫩葉。製茶過程不復雜,按照碧螺春的手法——殺青、揉捻、烘乾。第一鍋茶出鍋的時候鄭文遠一直蹲在灶臺前面,盯著鍋裡的茶葉變色和捲曲的程度,直到色澤和手感都符合預期才讓人撤火。第一批製成幹茶大約三斤多,鄭文遠拿了一小撮泡了一壺,茶湯碧綠清亮,香氣高而持久,入口微澀但回甘綿長。他端著茶走到洪啟明面前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不容易藏住的得意:“洪爺,您嚐嚐。這茶雖然不及明前碧螺春的極品,但放到蘇州茶莊裡,三兩能賣到這個數。”他比了一個手指。
洪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清爽,一股清冽的植物香氣從舌面往上升,帶著一點點栗子般的甜香。他把茶杯放下,點了點頭:“好茶。”
“明年清明前後能出更好的。”鄭文遠把茶壺端起來又續了一杯,“等茶樹的根系修整過來,加上補肥和修剪,明年的春茶品質能趕上太湖周邊最好的茶莊。”
當天下午,洪啟明又去了一趟西山島北坡的茶山。幾個採茶的婦人正蹲在坡上,手快地摘著嫩葉放在竹籃裡,午後的茶香從她們指尖散開,潤而悠長。他沿著山坡走了一段,在坡頂停住了腳步。坡下那一段正在被水流衝開的新河道又寬了一些,水聲持續而平穩。坡下的新河道正在變寬,水流沖刷著兩側的泥土,新露出的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堤邊有幾隻水鳥正在淺水處踱步,看了他一會兒又飛走了。遠處山影與湖光正在午後鋪展開來,水聲、風聲和茶樹枝葉間的細響交織在一起,在他腳邊靜靜流過。他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坡上的土,土質鬆散,氣息清潤。坡上的茶樹正在陽光和湖風之間緩緩生長著,新剪過的枝條整齊地伸向天空,嫩芽正在枝條的頂端悄然成形。他站起來沿著山坡往下走,身影被午後的日光拉長,在茶樹的間隙中緩緩移動。遠處灶棚的煙囪正在冒煙,那是朱靜宜在準備晚飯,煙柱在午後的天空中斜斜地升起來,被風吹散成一道灰白色的薄紗。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繼續沿著山坡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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