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的改變正在慢慢顯現。島上的人走路時背挺得比之前直了一些,有人在飯桌上說話時聲音大了一些,鐵蛋帶著狗兒在沙嘴上跑過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太湖上的船影說一句“那是我們的船”。這些變化細微,但洪啟明每天都看得見。
但他心裡清楚,太湖三島現在人多地少,糧食大半靠上海運來的米和太湖裡的漁獲撐著,看似平穩,但底子薄。入冬之後魚獲減少,運糧的船隊也會因為風向和水位變慢,若再湧來一批難民,糧倉的缺口就會越撕越大。太平天國的天下還遠遠沒有安穩下來。
他一直在想這件事——得在太湖邊上找到一樣能長期產出的東西,支撐這個剛剛立起來的基業。
第三天一早,他叫上了鄭文遠,兩個人划船去了西山島。
船靠了西山島北岸之後,兩人沿著山坡往上走。坡上長滿了野茶樹,樹齡不一,有的老樹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來,有的則是這幾年沒人管之後從老根上發出來的新枝,密密匝匝地長在舊茶樹之間的空地上。四月底的江南正是茶季末尾,今年的新葉已經長成了深綠色,老葉發硬,但嫩芽還在枝頭冒著一層淺綠的茸毛。洪啟明在一棵老茶樹前面蹲了下來,撥開垂下來的枝條看了看主幹和分枝的走向,又用手捏了捏葉片邊緣的韌度。
鄭文遠蹲在旁邊,摘了一片嫩葉放在手心搓了搓,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他當過幾年書塾先生,松江府那邊茶商多,他對茶葉多少懂一些。“這是碧螺春的種。西山島上的茶樹底子好,水土也合適,就是荒了幾年沒人採沒人管。”
“如果現在開始採呢?”洪啟明問。
“今年的春茶季已經過了。但夏茶還能做一批,雖然不如明前茶值錢,但也能賣。”鄭文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如果明年從清明前就開始採,好好做一批碧螺春出來,運到蘇州和上海去,一兩茶能換好幾鬥米。”
洪啟明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沿著山坡走了一圈,看了一棵又一棵茶樹的樹冠和枝條走向,每一棵樹的長勢和所處的地段都不同。他注意到山坡的朝向——朝南,向陽,坡面有一定的坡度,排水好,常年有湖風從太湖上吹過來帶來溼氣。他在坡頂站定之後,轉身問鄭文遠:“這批茶樹能養活多少人?”
鄭文遠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明年春茶季全力採、全力制,加上夏秋兩季的粗茶,光是茶葉這一項的收入,能讓三山營在糧食和布匹上徹底自給。如果能再擴種一批茶樹,兩年之後茶葉的產出能翻一倍。”
洪啟明蹲下來,抓了一把坡上的砂壤土捏了捏。土質疏鬆透氣,微酸的,茶樹喜歡的酸鹼性。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過西山島北坡的茶樹,向遠處望去。穿過一片約莫兩裡寬的水面,他看到了太湖東岸延伸出來的一道狹長半島——三面環湖,一面連著一道窄窄的陸路通往大陸,像一根彎曲的手指伸進湖水裡。“那邊也有茶樹?”
鄭文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我去看過一次,比這邊少一些,但底子也在。如果兩邊的茶樹都能用起來,產量應該比單獨經營西山島更可觀。但那邊要先把路修好,物資進出才能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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