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站在燈光裡,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亮了,另半邊陷進暗影裡。先帝的遺詔是給慕容衍的,這是她知道的事。但先帝臨終前說過“有人替他做了決定”,那道旨意被換過。不是先帝自己的意思,是有人替他寫了另一道旨意。那個人還在宮裡。慕容璟被廢之後那個人還在。
“替先帝寫旨意的人是誰。”蘇錦問。
張硯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桌案上的手。那雙瘦而乾的手在燈光底下顯得格外安靜。“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那個人做事留下過痕跡。先帝駕崩前三日,御書房換過一次燈油。新換的燈油比我平時用的亮得多。平時我用的是宮外採買的油,那三日用的是內務府專供的。只有兩個人能用那種油——先帝,和給他擬旨的人。”
蘇錦的目光在張硯臉上停住了。內務府專供的燈油,先帝駕崩前三日,御書房換過一次燈油。有人在御書房裡用了那盞燈,用那盞燈的人做了另一件事。“那個人替先帝擬了一道假的旨意。”她說。
張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低下頭,把那本雜錄從桌案角上拿回來翻開其中一頁,推到她面前。紙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褐色。那行字寫的是:永安元年冬。先帝駕崩前三日。御書房燈油更換記錄。內務府供油一壺。簽收人:章成。
蘇錦的指尖按在紙面上。“章成。”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內務府管宮門進出登記的章成。”
張硯看著她:“燈油是他送進去的。但他不寫字,他不會替先帝擬旨。他只是一個送油的。送油的人後面還有人。”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手從紙頁上收回去,“我查了三年,只查到章成這裡,再往前查不動了。”他看著她,“你來了,也許你能查下去。”
蘇錦低頭看著那頁紙上那行褪色的字。章成。又是章成。常五是章成副手的表哥,周恆是章成帶走的,燈油是章成送進去的。這個人像一根線頭,連著所有方向。但線頭另一端的線團還藏在暗處。她把那頁紙上的內容記在心裡,然後把冊子合上推回張硯面前。“這本冊子,能借我抄一份嗎。”
張硯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角一隻舊木箱前,開啟箱蓋,從裡面取出另一本冊子。封皮比桌上那本更舊,邊角磨得發白。他把冊子遞給她:“這本給你。我抄的那本是留給我自己的,這本是原本。”蘇錦接過那本冊子,觸手粗糙,紙頁因為受潮微微發軟。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深淺不一,時間跨度從三年一直延伸到七年前。她合上冊子收進袖中,袖口裡那根簪子硌著冊子的封皮,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她抬頭看了張硯一眼:“你為什麼不走。”
張硯重新坐下來,垂著眼簾。油燈的光把他照得像是嵌進了這件屋子的牆壁裡。“我走不了。我知道得太多了。走出去,活不過三天。”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抬起頭來,“你來了。你走了之後,他們也會知道我見過你。”他看著她,沒有說“你欠我的”,只是看著她。
蘇錦站在燈光裡,手裡攥著那本冊子。她看著他坐在油燈旁邊,枯瘦的身形在椅子裡顯得很小。他把手擱在桌案上,指尖微微蜷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我會讓人送炭火和吃的來。隔三天送一次,不會讓人發現。”張硯點了點頭,沒有道謝,沒有抬頭看她。他重新翻開了那本雜錄。
蘇錦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替我掌燈的那個人還在宮裡。我會把他找出來。”張硯翻頁的手停了一瞬,但沒有抬頭。蘇錦推開門出去了,謝淮側身讓開。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聽見身後那扇門被謝淮輕輕帶上了,門縫裡透出來的那線光被收走,窄廊重新暗下來。蘇錦握著袖口裡那本冊子,冊子的封皮貼著裡衣,簪子壓著冊脊。她低著頭往前走去,窄廊盡頭那扇矮門還留著一線縫隙,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她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謝淮跟在她身後。
走出矮門的時候,蘇錦在門外站了一瞬。夜風從樹梢間穿過來,把她垂在肩頭的碎髮吹得拂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本冊子貼著裡衣,硬邦邦的邊角硌著她的手腕。她抬起頭來,朝來時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住了。她想起張硯說的那句“章成後面還有人”。那個人還在宮裡。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張硯說那個人用過內務府的燈油,在御書房裡擬過一道假的旨意。她把那個人的輪廓在腦子裡描了一遍,然後繼續往前走。謝淮走在她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來時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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