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奶奶在村口的大樟樹下看見他,還是遠遠地扯著嗓子喊:“曹書記!我家水龍頭又壞了,你幫我看看!”曹龍水去了,從她家院角的工具箱裡翻出扳手,把那個老化的墊圈換了,擰緊,試了試出水。他站在廚房裡洗手的時候說:“奶奶,我現在不是書記了。你叫我老曹就行。”
“什麼老曹!”陳奶奶眼一瞪,那眼神跟當年她叉著腰站在村委會門口把垃圾倒了一地時一樣有力,“你當不當書記,都是曹書記。這村裡除了你,誰還能叫曹書記?”
蔣老海在自家菜地裡碰見他,還是拉著他問今年的葡萄行情,問要不要提前施肥,問滴灌管道的接頭壞了上哪兒買新的。曹大壯在葡萄園裡遇到他,還是習慣性地站住,跟他彙報這一片園子的長勢,哪幾株老藤該修剪了,哪幾株新苗長勢不錯。彙報完了自己才反應過來,撓著頭說“曹書記你現在不管這些了”。曹龍水也不答話,就蹲下來看看那幾株老藤的根部,說“今年春肥可以再追一點”。
孩子們放學路上看見他,還是脆生生地喊“曹爸爸”。小浩如今已經當上了村小老師,但他管曹龍水還是叫“曹爸爸”,從不改口。有時候兩個人一起走在村道上,孩子們從後面追上來,一邊喊“曹爸爸”一邊喊“蔣老師”,聲音此起彼伏的,把路過的陳長貴逗得直搖頭。
有一天,外地一個考察團來橫山參觀。小蔣負責接待,穿著白襯衫,領著考察團走了一遍標準路線:葡萄園、酒莊、文化禮堂、四點半學校。他講得很認真也很專業,資料張口就來,案例隨手就舉,時不時還穿插幾個橫山人的小故事。參觀結束後,帶隊的人在村委會門口站住,問了一句:“你們那位曹書記呢?就是那個‘葡萄書記’。我們在省報上看到過他,在電視上也看到過。想見見。”
小蔣朝葡萄園的方向指了指。
考察團的人在葡萄園裡找到了曹龍水。他正蹲在地裡,跟一個老農聊天。褲腿上全是泥,手上沾著草屑,草帽擱在膝蓋上,露出花白的頭髮。老農是當年一起挑過水的,兩個人正蹲在田埂上對著老藤指指點點,曹龍水在跟他說這根老藤來年要重點培育,老農聽得連連點頭。
“曹書記,我們想跟您合個影。”
曹龍水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說了句“我現在不是書記了,就是個老農民”。但合影的時候,他還是被讓到了中間。照片拍完,他擺了擺手,又蹲下去繼續跟老農聊天了。聊的是那棵二十年老藤的長勢,聲音不高,但很投入,像是這世界上除了眼前這株葡萄,再沒有更重要的事了。
考察團的人上車後,隔著車窗看著那個蹲在葡萄架下的背影,有人感慨了一句:“這才叫退而不休。”
小蔣站在村委會門口,目送考察團的大巴車駛出村口,然後轉身走進那間辦公室。那間曹龍水待了二十年房子,現在已經重新收拾過了,顯得古樸乾淨而整潔。他拉開抽屜,翻看曹龍水留下的那些筆記本,一頁一頁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橫山村二十年來的每一步。翻到最後一本最後一頁,他看見了一行新寫的字,墨水很新,像是這幾天才添上去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不是書記了,但還是橫山人。”
小蔣合上筆記本,眼眶紅了。窗外,曹龍水正慢慢的從葡萄園的方向走回來,夕陽在他身後燒成一片橘紅色的霞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村道上。大樟樹下,幾個老人正圍在一起下象棋,幾個婦女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擇菜,蔣老海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過來,遠遠地衝那個拖著枯枝的背影喊了一聲“曹書記,晚上來我家吃飯”。曹龍水回過頭,擺了擺手,大概是說了句“改天”。那背影在夕照裡晃了一晃,又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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