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村頭老人，他笑了
又是一個普通的清晨。
曹龍水照例早早就起來了。秀英在的時候總說他“天生勞碌命”，他聽了也不反駁，笑一下就出門了。如今秀英去了杭州幫明磊帶孩子，他一個人住在曹街的老房子裡，院子裡那棵柿子樹又高了一截，枝頭掛滿了青柿子，在晨風裡輕輕地晃。
他沿著村道慢慢走。這條路線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知道每一步踩在哪裡。第四棵路燈杆下面的地磚裂了一條縫，下雨天會濺水；葡萄園東頭的田埂上有個凹坑，是他當年挑水時踩出來的，後來填平了又陷下去，陷下去了又填平。這些事村裡大概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葡萄園裡，新一季的葡萄已經掛果了。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子，灑在一串串青綠色的果粒上，露珠還掛在果霜上，亮晶晶的。再過兩個月，它們就會變成深紫色，甜得像蜜。幾個早起的果農已經在園子裡忙碌了——曹大壯蹲在田埂上檢查滴灌管道，蔣老海戴著草帽在修剪副梢，動作比年輕時慢了些，但手上的準頭還在。他們看見曹龍水走過來，遠遠地揮手打招呼。曹大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曹書記，來看看我這片園子”，聲音裡帶著炫耀，像小孩考了高分等大人表揚。曹龍水揮揮手，沒進去。他現在不直接管生產了，但他還是習慣每天看一眼。就像當年他爹每天早上要到田埂上站一站，看著稻子在風裡搖頭晃腦，心裡才踏實。
酒莊的燈還亮著。曹明遠和小敏昨晚又加班到深夜，為新一季的營銷方案爭論不休。曹龍水在窗外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窗看見裡面兩個人對著電腦螢幕你一句我一句，桌上一人一杯咖啡，曹明遠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小敏拿著筆在白板上畫著什麼東西。他聽見幾個詞從窗戶縫裡飄出來，私域流量、使用者畫像、跨界聯名。有些詞他已經聽不懂了，但他聽著聽著就笑了。聽不懂沒關係，年輕人懂就行。他們說的那些東西，歸根到底不就是把橫山的好東西賣到更遠的地方去嗎？跟當年他蹲在樓老闆倉庫門口、求人家收一半貨，本質上是一回事。手段變了，心意沒變。
文化禮堂的門開了。村歌《根系橫山》的旋律從裡面飄出來，是早起的值班員在打掃衛生時放的背景音樂。曹龍水站在門口，看著正廳裡那塊“孝義傳家”的古匾。匾上的字被重新描過金，在晨光裡泛著深沉的光澤，像兩百年前一樣，也像二十年前它從祠堂廢墟的瓦礫堆裡被撈出來時一樣。幾個來參加晨練的老人陸續到了，在院子裡打起了太極拳。陳奶奶站在第一排，動作慢悠悠的，但一招一式都很認真。音樂從村歌換成了舒緩的古箏，老人們在晨光裡緩緩推手、轉身、舒臂，衣袂飄飄的，像是這院子裡本來就該有這麼一群人。
他繼續走，走過四點半學校的門口。門還沒開，但裡面已經亮著燈。透過窗戶能看見小浩正趴在講臺上備課，桌面上攤著語文課本和教案本。他如今是村小的正式老師了，但每天放學後還是雷打不動地來四點半學校給孩子們輔導功課。曹龍水站在窗外，想起當年在那個煙霧繚繞的網咖裡把這個小傢伙拽出來的場景。那時候小浩才多大？十歲？十一歲？一轉眼，站在講臺上的那個背影，已經是一個穩穩當當的男子漢了。
他沒有驚動小浩，輕輕挪開腳步，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樹下，他站住了。這棵樹，他在這樹下站了多少回？那年辭了城裡的工作回來當村支書，全村人都說他傻，有人說他瘋了，有人打賭他撐不過三年。他站在這棵樹下，聽著那些風涼話從耳邊刮過去，心裡其實也沒底。後來他爹站在這棵樹底下送他出去，沒有招手，也沒有喊他，就那麼佝僂著背遠遠地看著。那時候他沒敢回頭。再後來他兒子騎在他脖子上，在這棵樹下仰頭看樹冠，說“這棵樹好大呀”，他說“這是咱們曹街的根”，兒子歪著頭說“根不是應該在地底下嗎”。
一轉眼，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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