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真常不動
晨光比前幾日更暖了一些。
大約是秋意漸深的緣故,日光從東南方斜射過來,帶著一種溫柔的金色,像母親的手覆在額頭上。眾生在晨光中靜坐,面容平和,前幾日聽“惡空、邪空、頑空”時那種緊繃的神色已經舒展了大半。三種空病破完了,今日要開始立了。他們似乎都感到,今天的空氣裡有一種不一樣的沉靜,像是暴風雨之後的第一個晴天。
我睜開眼時,感覺到背痛比昨日又深了一層。那痛已經從後背蔓延到了兩側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一根細繩從內部往外拉。我緩緩坐起身,沒有讓阿難扶。今日是說“常”的日子,我需要自己站起來。
我在雙樹間站定,開口時聲音有些低,但很穩:“過去三日,我說了三種空病——惡空、邪空、頑空。它們是末法中最危險的陷阱。今日開始,我要說藥——真正的藥,不是對治的藥,是養身的藥。這藥只有一個字:常。”
我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今日無雲,天空澄澈得像一塊剛洗過的藍寶石。
“你們看這片天。它從你出生時就是這樣,從你祖父出生時也是這樣,從無量劫前到現在,它從未變過。你抬頭看它,它在那裡;你不看它,它也在那裡。你讚美它,它不因此更藍;你咒罵它,它不因此更暗。它不因為你快樂而放晴,不因為你悲傷而落雨。它只是在那裡。這就是常。”
“但你們要聽懂——我說的‘常’不是指這片天本身。這片天也在劫末時會被大火燒盡。我說的‘常’是那個‘知道天在’的覺知。那個覺知比你頭頂的天更常在。天會壞,覺性不壞。天會滅,覺性不滅。你現在能看見天、能聽見我說話、能感受風吹在臉上的涼意——那個‘能見、能聽、能感’的,就是常。它從未出生,所以它從未死亡。它從未得到,所以它從未失去。它從未被染汙,所以它從未需要被淨化。”
眾生中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是一種“終於聽到”的吐氣。前幾日聽空病聽得壓抑,今日聽到“常”字,像在沙漠中走了三天終於看見綠洲。
我繼續說:“這個常,不是外道說的‘大梵常住’。外道的常是一個東西——一個叫做‘梵’或‘神我’的實體。他們說那個實體是永恆的、不變的、遍在的。但那個實體是什麼?他們說不清。他們只能說‘它是常的’。那還是概念。我說的常不是一個東西,是‘本來如此’。它不需要被定義,因為它不是你定義的物件。它是你定義的能力本身。”
“你們想想——你現在能聽我說‘常’這個字。那個‘能聽’的,是什麼?它是常的嗎?你十年前能聽,現在還能聽。你十年前能看,現在還能看。你十年前能覺知自己在想什麼,現在還能覺知。那個‘能’,變過嗎?它老過嗎?它病過嗎?它隨你的身體衰老而衰老嗎?沒有。它從你出生到現在,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你小時候它是清醒的,現在它還是清醒的。你打坐時它是安靜的,你散亂時它還是安靜的。它不隨你的狀態而變。那個不變的,就是常。”
一個老比丘從人群中站起來,是跋陀羅——就是前幾日那個說自己“修了四十年還沒上岸”的老比丘。自從那日他站起來之後,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步子輕了,臉上也多了一層光。此刻他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篤定的柔和:“世尊,弟子有一個問題。弟子修了四十年,一直在找這個‘常’。但弟子發現一個問題——弟子越找,它越遠。弟子放下找的念頭,它反而近了一點。弟子想問——這個‘常’,是不是本來就在,不需要找?”
“你說對了。它本來就在。你找它的時候,你把它變成了一個物件——一個在‘你’外面的東西。你放下找的念頭,你才發現它就是那個‘在找的’。就像一個人找眼鏡,到處翻,最後發現眼鏡一直架在自己鼻樑上。他找的動作,恰恰是他看不見眼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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