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大姑娘聽了一半,見突然沒了下文,急得輕輕一晃顧阿鳴的胳膊。“小枳你別急,”顧阿鳴拍了拍小枳的手,“講得是祝英臺拒婚馬文才,跳入梁山伯墳塋。”
“馬文才不甘,追到地府,爭奪祝英臺。”
像是應和她這句話,臺上這個“馬文才”笑了笑,竟然從懷裡掏出了一份合同,“——浙江省長是我叔,寧波義父在首府,八十六千美金幣,違反合同你賠不起!”
隨著“合同”、“寧波”、“美金”這些個摩登詞彙,一個一個往外蹦,弦兒音也變得越來越活潑詼諧,引得觀眾們不斷深入。顧阿鳴、小枳幾個前排的觀眾,甚至直接就坐了下來。她們站著挑了一天的紡車紗線頭,該歇歇了。可後面的女工們坐下就看不著,就算站不動,外圍地也還是撐著腰,站了一圈。
程梅生演到這的時候,朝小紅看了一眼。這是她第一次正式演小生。說實話,她有點不確定自己的小生扮相,有沒有“賣頭”。以往演花旦,老生那都是龍套,扮相過得去就行。現在這個“馬文才”多少算個配角,小生扮相得能留住觀眾。
扮“梁山伯”的小紅微微衝她點點頭。觀眾的注意力被勾住了,氣氛已經凝起來。說明她們設想的這個“新玩意”觀眾沒見過,而且——有效。就在停頓這個檔口,有幾個女工衝坐在臺側的琴師比了個大拇指,喊一聲:“好弦兒!”
坐在臺側的小虎笑起來,露出一對虎牙。他還是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感受到觀眾的反應。寶珠也興奮起來,她內心幾乎都忍不住想哭——她的祝英臺沒有觀眾叫倒好。她頂足了氣,看著程梅生的“馬文才”距理辯駁:“民國婚姻應自由,哪能彩禮賣女郎!?”
撇撇嘴,程梅生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她雙手一攤,用合同點點工廠周圍的大煙囪的鐵門:“英臺小姐多忘事,身在冥國論民國?”唱到這,程梅生有意的頓了一頓。果然臺下的女工們聽了,都被這一語雙關的同音詞設計給逗笑了。她昂起頭,瞇起眼睛斜看著“梁山伯”很討人厭的樣子。
小紅看著她,心裡吐槽一句,癟三樣。臉上的神色卻也順著程梅生給的這股勁,又添了三分寒。只見“梁山伯”護住身後的祝英臺,不卑不亢地說:“冥國也有憲法規,豈容強搶女公民?”說著“他”手比劍指往前一刺,“民主民權民國魂,你資本買辦也需遵!”
按平常來說,學生演這類“高舉主義”的文明戲,下面的女工們早就散了。天天說資本,罵買辦,可嘴還要吃飯,工資還要領。手停口就停,被老闆坑害扒皮,也只能認。難不成還真辭職抗議去?所以那學生文明戲說得對,可也嚷得人心煩,不喜歡看!
但明明一樣的內容,這紹興文戲演出來,就顯得趣味多了。小枳勾著顧阿鳴的胳膊看得目不轉睛。小生演員好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祝英臺看著就親切,像是明天上工就能見著的工友。看著她在臺上被梁山伯護著,就像自己被護著似的。
程梅生的“馬文才”抱著手,用眼睛尾巴打量著面前這一對青年人。“他”看著兩人如臨大敵,突然噗的一聲笑出來。“馬文才”一步一步繞著“梁山伯”與“祝英臺”走了一圈,“好罷——”說了個開頭,卻意有所指地一停。觀眾們也屏息等著,他後面會有什麼陰謀,卻沒想到“他”話鋒一轉。
“——既然你們夫妻一條心,婚內財產要說清。”這“馬文才”竟然承認了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關係。臺下的氣息為這轉折而齊齊一頓。緊接著更專注在“馬文才”的面孔上。絲毫沒有察覺到,平常他們最期待的蘭峰宣傳隊,就停在了他們幾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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