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到了，其實也不算安全，就是趙組長臨時徵用的一套老房子。車停在一條窄巷口，旁邊是幾棟牆面斑駁的居民樓，外牆爬滿了半枯的藤蔓，在路燈下投出凌亂的影子。路燈昏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什麼人藏在暗處，隨時可能撲出來。陸明遠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樓上。四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陳鋒跟在他後面，手臂上纏著新換的紗布，走路還有點發僵，但精神比剛才好了一些。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問：“這地方，安全？”陸明遠嗯了一聲，“趙組長安排的，三層檢查，不會有問題。”他頓了頓，沒把後半句說出來——至少，暫時沒問題。他腦子裡還在轉那條簡訊，那句“精彩”像根刺一樣紮在深處，讓他沒法完全放鬆。

兩人上樓，開門的是個國安的小夥子，姓方，戴一副圓框眼鏡，臉上還帶著熬夜的倦意，但眼神很精神，一看就是那種能連著盯三天三夜不眨眼的主。他簡單交代了幾句：洗漱用品在衛生間，冰箱裡有吃的，電話線路已經加密，有事隨時按鈴。說完，他指了指客廳茶几上那部黑色座機，“趙組長說，你們可以打一個電話，報平安。”陸明遠的目光落在電話上，沒動，像是在掂量什麼重量。陳鋒看著他，低聲問：“你先，還是我先？”陸明遠沒回答，走到茶几前，拿起話筒。他的手很穩，但按下號碼的時候，指尖在按鍵上停了一瞬，像在猶豫，又像在組織語言。響了兩聲，那邊接了。“喂？”林曉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過分，像湖面結了冰，看不出底下有什麼。

陸明遠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曉月，是我。我們……沒事了。”他頓了頓，像在等一個回應，又像在攢勇氣，“糖糖呢？”“睡了。”林曉月說，聲音很淡，“你們沒事就好。”客氣，疏離，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鄰居寒暄，連多問一句的力氣都省了。陸明遠握著話筒，張了張嘴，卻發現準備好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他想說對不起，想說這次讓你擔心了，想說以後再也不會了——但每一句都像在敷衍，像在推卸責任，說出口反而更添堵。陳鋒在旁邊急了，一把搶過話筒，聲音有點衝：“曉月，對不起啊，這次讓你擔心了！我們也是沒辦法，那老王八蛋抓了王阿婆和李大爺，我們——”

“我知道。”林曉月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像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麼說，“王阿婆和李大爺剛才被送回來了，受了驚嚇，但人沒事。趙組長的人跟我簡單說了情況。”她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只剩下很輕的呼吸聲，像在調整情緒。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做的……是好事。但——”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更輕了，像怕驚動什麼，“但你們能不能告訴我，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好事’在等著？”陳鋒一下子卡殼了，握著話筒的手有點僵，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蹦出來。林曉月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繼續，像壓抑了很久的堤壩終於裂開了一道縫，水慢慢滲出來：“糖糖那天晚上嚇得做噩夢，半夜哭著醒過來，問我——陸叔叔和陳叔叔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她沒再說下去。但那句話，比任何指責都重，像塊石頭直接砸在胸口上。陳鋒握著話筒，喉結滾了滾，半天才擠出一句：“曉月……我……”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悶響。陸明遠站在旁邊，看著陳鋒手裡的話筒，腦子裡閃過糖糖那雙眼睛。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春天裡融化的冰糖，亮晶晶的，讓人心裡發暖。現在那雙眼睛會不會哭得通紅？會不會害怕得縮在被子裡，不敢出聲？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擰得發疼。

陳鋒最終也沒能把話說完整，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話筒遞迴給陸明遠，像遞一塊燙手的山芋。陸明遠接過，聲音低沉而認真，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曉月，這次之後，一些事情應該會告一段落。至少，明面上最大的威脅解除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我……我們，想回來。想跟你和糖糖，好好吃頓飯，好好……解釋。”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明遠以為她已經掛了，心裡的弦越繃越緊。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陳鋒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像在等一個判決。那個小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假裝在看檔案，但耳朵明顯豎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林曉月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一聲輕輕的嘆息。那嘆息裡，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複雜的、近乎妥協的情緒，像熬了太久糖水終於熄了火。“明天下午吧。”她說，“糖水鋪。就我們……和糖糖。”她沒說完的話裡，藏著某種決定，像一扇門半開著，不知道門後是接納還是告別。電話結束通話，話筒裡傳來忙音，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陸明遠緩緩放下話筒，站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手指還保持著握話筒的姿勢，像沒回過神。陳鋒在旁邊搓了搓後脖頸，悶聲問：“她這是……原諒咱們了？”

陸明遠搖頭，眼神複雜，像濃霧裡看不清路：“不知道。可能只是累了，或者，想當面做個了斷。”他垂下手，指尖觸到口袋裡那部手機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那條“精彩”的簡訊，還在他腦海裡閃著，像暗處一隻眼睛。該不該告訴她？說了，她會不會更害怕，更想遠離？不說，萬一“蝰蛇”真的還存在，萬一危險還在暗處潛伏……他攥緊手機，指節發白，忽然覺得，這個電話，比剛才對付吳啟明的時候，還要難。他想起電話結束通話前林曉月那聲嘆息，想起糖糖的噩夢，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怎麼都挪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