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傍晚的時候看到了小鎮的燈光。
不是燈火的燈火。那些窗戶裡透出來的光是暖黃色的,一小格一小格地排列著,像是有人在一塊深灰色的布上縫了一排發光的扣子。從遠處看去,那種光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它像現實世界裡任何一個人住的地方;陌生是因為他們已經走了太久,久到忘記了有人住的地方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林深停下來,站在一座矮坡的頂上,看著遠處那個小鎮。鎮子不大,可以看到幾條街道縱橫交錯,街道兩旁是兩三層高的房子,窗戶亮著燈,偶爾能看到人影在窗後走動。
阿木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個小鎮。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這裡的人,還需要我們記得嗎?
林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些亮著的窗戶,看著那些窗後走動的人影。那些人的光還在亮著,不像那些被遺忘的村子裡的人那樣暗淡。他們活著,他們走動,他們互相說話。看起來不像需要被記住的樣子。
但他仔細看了一會兒之後,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不是所有的窗戶都亮著。有些窗戶是暗的。那些暗著的窗戶邊緣,有一層很薄很薄的灰色,像是光在消退之前留下的痕跡。他在那些暗著的窗戶後面,看不到人影走動,看不到活動,什麼都沒有。
需要。林深說。
為什麼?阿木問,他們看起來活得挺好。
有些人是。林深說,但有些人不是。你看那些暗著的窗戶。那些窗戶後面住的人,可能還在,可能不在了。但如果還在,他們的光在變暗。他們也在被遺忘——不是被外面的人遺忘,是被身邊的人遺忘了。被住在同一棟樓裡的人遺忘,被每天路過他們門口的人遺忘。
阿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到了那些暗著的窗戶——不多,但確實存在,在那些亮著的窗戶之間,像是一排牙齒中間掉了幾顆。他們也會被遺忘?
林深說,被遺忘的方式有很多種。不是隻有住在無人村落裡的人才會被遺忘。住在鎮子裡的人,也可能被身邊的人忘記。他們出門,別人看到他們,但不再叫他們的名字了。他們說話,別人聽著,但不再認真聽了。那種遺忘,和村子裡那種遺忘沒有本質區別。
阿木沒有說話。但他看著那個小鎮的目光變了——不再只是好奇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像是看一樣東西的時候,開始看到它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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