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一整個上午。

陽光從灰雲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塊塊移動的光斑。那些光斑跟著雲走，像是一群正在遷徙的白色動物。林深走在隊伍中間，腳步和往常一樣穩，但他的左手一直握著拳——握著那些越來越多的光點。

太多了。

之前他的光點再多，也是他一個人記得的。一個一個地找到，一個一個地記住，一個一個地存進心裡。數量雖多，但都是他親手起來的，每一顆他都認識，每一顆他都知道是怎麼來的。但現在不一樣了——那些從光點裡傳出來的聲音，那些被記得的人轉交給他的，像是被風吹過來的種子，一落就是一大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微微發著光，透過指縫能看到那些光點在裡面擠著、動著、互相碰著。它們不像之前那些光點那麼安靜——它們在動，在尋找位置，在試圖安頓下來。但位置有限，它們擠在一起，像是池塘裡太多魚在爭同一片水面。

林深。楊曦說。

林深抬起頭。楊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了，她看著他握緊的左手，看著他掌心透出來的光。你握著它們太緊了。

怕掉了。林深說。

不會掉的。楊曦說，它們在你手裡，就不會掉。但你可以把手鬆一點。它們需要空間。

林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試著鬆開手指——很慢很慢地鬆開，像是怕一鬆手那些光點就會飛走。但光點沒有飛走，它們只是散開了一點，有更多空間了。一些光點從他的指縫間探出來，輕輕碰了碰他的皮膚，像是在說。

它們太多了。林深說。

多少了？

不知道。林深說，數不清了。那些被記得的人轉交給我的那些——那個老人忘了告訴他名字的人，那個女人忘了樣子的兒子，那個年輕人的父親。每一個人都轉交了一個人給我。然後那些人又轉交了另外的人。像是樹上長出來的枝條，一根分兩根，兩根分四根，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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