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是楊默發現的。

天剛亮，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楊默站在沙灘上，看著遠處，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來，站在林深面前，說：“漁村還有人。”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還有人？漁村還有活著的人？他想起那個老人，那個每天傍晚來看海的老人。他記得他了，他把他變成了光點，變成了記憶，變成了被記得的存在。但還有別人？還有他沒有發現的？楊默點點頭，指了指村子後面，靠山的地方。“那裡，還有一些。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還在。”

林深站起來，跟著楊默走向漁村。楊曦跟在後面，楊遠征也跟在後面。希在他腳邊，念在她肩上。太陽昇起來了，把那些空了的房子照得很亮。那些光灑在空蕩蕩的牆壁上，灑在開著或關著的門上，灑在空蕩蕩的窗戶裡，冷冰冰的，像照進了一個沒有生命的地方。

楊默帶他們走到村子最後面，靠山的地方。那裡有一排房子，很小，很矮，很舊。有些屋頂已經塌了，有些牆已經倒了，有些只剩下地基。但楊默說，有人。在那些塌了的房子裡面，在那些倒了牆的院子裡面，在那些長滿了草的地基上面。

林深走過去，站在第一間房子前面。那間房子已經塌了一半，屋頂沒了，牆倒了一面，露出裡面的樣子。很小，只有一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著一個人，很老，很瘦，皮膚像樹皮一樣皺。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弱，像是隨時會停。他的身體是透明的，不是真的透明，是存在的透明——能看見他後面的牆，能看見他後面的床，能看見他後面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

“老人家。”林深輕聲喚。沒有反應。他又喚，還是沒有反應。他走進去，蹲在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有，很弱，很輕，像蚊子叫。但還在，還沒有消失，還沒有變成空缺。

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他心裡顫動著。它們在告訴他：這個人，他認識。不是這一世，是很久以前。久到第九代才剛剛開始，久到他還不是林深，久到這個世界還是另一個樣子。他叫海叔。是漁村最老的老人。他在這裡住了很久，久到忘了住了多久。他每天坐在門口，看著海，看著天，看著那些星星。他不說話，只是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花了，看到耳朵聾了，看到記憶模糊了。但他還記得那片海，記得那些星星，記得那個每天坐在門口看海的習慣。

林深把手放在老人的胸口上。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他心裡閃爍著。它們在幫他，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這個老人：你被記得了，你存在了，你不會消失了。老人的身體開始發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它們沒有滅，它們亮了。但很弱，很淡，像是隨時會滅。

然後那些光暗了。不是慢慢暗，是一下子暗了。像有人吹了一口氣，把燭火吹滅了。老人的身體不再發光了，他的呼吸也停了，他的手也涼了。他消失了，變成了空缺，變成了無的一部分。

林深跪在那裡，手還放在床上，放在老人剛才躺著的地方。但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老人，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椅子。什麼都沒有。只有空，只有什麼都沒有，只有本來應該有東西卻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海叔。”他輕聲喚。沒有回應。他又喚。還是沒有回應。他知道不會有了。海叔走了，消失了，變成了空缺，變成了無的一部分。他救不了他。那些光點不夠亮，那些被記得的存在不夠多，他的記得不夠深。他救不了他。

他站起來，走出那間塌了一半的房子。楊曦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眼睛裡，那些光在流轉，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躁動不安。它們在告訴她：那個人走了，消失了，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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