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它在消失。因為記得它的人，正在忘記。那些給它起名字的人，那些在它旁邊玩耍的孩子，那些在它背上刻字的情侶，那些在它旁邊看海的老人。他們走了，老了，死了，被遺忘了。他們不記得它了，它也就被遺忘了。被遺忘的東西，就會消失。

“我記得你。”林深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記得你在這裡很久了。久到還沒有海的時候，你就在這裡。你很大，很高，很壯。像一隻真正的海龜，趴在地上，頭伸得很長，像是在看什麼。後來海來了，淹沒了你的一部分。後來風來了，吹走了你的一部分。後來人來了，給你起了名字，叫龜石。”

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了一下。那塊石頭在他手底下，好像有了一點溫度。不是真的溫度，是存在的溫度，是被記得的溫度。

楊曦也蹲下來，把手放在龜石上。她的眼睛裡，那些光在流轉，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閃爍著。它們也在幫她，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她這塊石頭的故事。“我記得你。”她說，“記得你脖子有多長，記得你背有多圓，記得你像一隻趴著的海龜。記得孩子們在你背上爬來爬去，記得情侶們在上面刻字，記得老人們坐在你旁邊看海。記得你在這裡，一直都在這裡。”

那些光在她眼睛裡亮了一下。那塊石頭在她手底下，也暖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像是在說謝謝。

希走過來，把身體貼在龜石上。它沒有寫字，沒有發光，只是貼著，用存在本身告訴這塊石頭：我也記得你。念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很輕，很柔，像是一聲問候，又像是一句安慰。它也在告訴這塊石頭：我也記得你。

他們就這樣蹲在龜石旁邊，用手貼著它，用記得溫暖它，用存在告訴它：你不會消失，你被記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會兒，也許是很久。林深感覺那塊石頭在他手底下，不再涼了。它有了溫度，不是熱的那種溫度，是另一種——是存在的溫度，是被記得的溫度，是不會消失的溫度。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石頭。它的脖子沒有長回來，它的背還是缺了一塊。但它不再消失了。那些光點在他心裡告訴他：它穩定了，它被記得了，它會在這裡，再待很久。

他們繼續走。走過那片沙灘，林深蹲下來，捧起一把沙子。那些沙子很細，很白，在他手心裡，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每一顆沙子，都曾經是一塊石頭。每一塊石頭，都曾經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曾經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它們被記得過，被看見過，被踩過，被坐過，被孩子們捧在手心裡過。現在，它們在消失。因為記得它們的人，正在忘記。

“我記得你們。”林深說，對著那些沙子，對著那片沙灘，對著那些他踩了三萬年的地方。“記得你們有多白，有多細，有多軟。記得我在你們上面跑過，摔過，坐過，躺過。記得和楊曦一起看過星星，聽過海浪，等過日出。你們在這裡，一直都在這裡。不會消失，不會被遺忘。”

那些沙子在他手心裡，亮了一下。很弱，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但它們沒有滅。它們亮著，在他手心裡亮著，在那些光點中間亮著，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亮著。他把沙子放回去，看著它們落在地上，落在那些還沒有消失的沙子裡，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他們繼續走。走過那片海草淺灘，林深蹲下來，輕輕觸碰那些海草。那些海草很少了，稀稀拉拉的，像一個人的頭髮掉光了。但剩下的那些，在他手底下，有了一點溫度。它們被記得了，它們存在了，它們不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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