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步百分之六十，一年後追到百分之八十五。

趙明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沙、沙、沙——三下，他寫完之後把筆帽扣上了，咔的一聲。

隨後的一段時間裡，智者科技釋出了全自主供應鏈方案——從晶片設計到封裝測試，全鏈路國產化。釋出會的新聞稿是蘇念寫的。她坐在書房裡寫了很久，改了三版——每一版都在斟酌措辭。她既要表達清楚我們被封鎖了，也要讓人明白我們能挺住。

第一版寫完之後她通讀了一遍，覺得語氣太硬了。第二版她加了一些溫情的段落，讀完又覺得那不是林智的風格。第三版她坐在書桌前沉默了很久，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個閃動的游標，然後開始打字。這一次她沒有停下來。打字聲從書房裡傳出來——噠噠噠——均勻的，節奏穩定，偶爾停頓一兩秒又接上。她寫了一千多字，通讀了一遍，沒有再改。

她發出去之後靠在了椅背上。書房裡只有電腦風扇運轉的細微嗡嗡聲。外面院子裡一陣風穿過，銀杏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了。她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十一點四十分。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壁在手指下有一種光滑的冰涼觸感。她靠著檯面喝了一口，杯沿觸到下唇時才發現嘴唇是乾的。她又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水倒進了水池裡，把杯子衝了一下，倒扣在瀝水架上。

新聞釋出後，央視的標題用了幾個字——中國芯·中國造。林智在手機上看到那個標題的時候，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繼續看生產線的規劃圖。

那是晚上十一點。他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張光刻機廠房的結構圖紙——一米二乘九十釐米的藍圖，藍色底佈滿了白色線條和數字，邊緣已經卷起來了。他的食指沿著管線走了一截——從動力系統到冷卻系統，再到排氣系統。圖紙上標註的溫度區間、潔淨度等級、震動閾值一行一行排列著，每個數字後面都有一個小數點。他伸手去拿筆的時候，手肘碰到旁邊的瓷杯，水面泛起一圈極小的漣漪，又平靜了。

他收回視線，看了一眼手機。央視新聞的標題還掛在螢幕上，他沒有關掉，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手機在他口袋裡貼著大腿外側，有一點點溫熱，是手握著留下的體溫。

十月末的一個晚上。林智走到園區那棵老槐樹下面。秋天的槐樹，葉子正在變黃。風吹過的時候，葉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想起五年前——EDA斷供的時候，他也站在一棵樹下。那一次他們扛過來了。這一次——也會。

園區裡的路燈在他身後亮著，燈光穿過槐樹的枝條，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張雜亂交錯的影子網。他的影子被這張網套在裡面，和他本人疊在一起。風又吹了一下，幾片葉子從他的面前落下來，其中一片擦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腳邊。葉柄還在，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下——一片黃綠色的槐樹葉，葉脈清晰，背面有一道被蟲啃過的小缺口。他把葉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鬆手讓它落了下去。葉片在落地的過程中輕輕翻轉了兩圈。

遠處研發中心的燈光透過窗戶透出來。三樓的幾扇窗戶亮著，六樓的窗戶也有兩扇亮著。有人在加班。他站在槐樹下面的時候能聽到從樓裡傳出來的聲音——隔了玻璃模糊了，分辨不出具體是什麼。有時候是一陣聲音突然高起來又低下去，有時候是椅子在地面上移動的聲音，滑了一下又頓住了。他站在院子裡聽了幾秒，目光停留在亮著燈的那幾扇窗戶上，看了一會兒。窗玻璃上映著屋內的人影——走動、停住、又走動。

地面上積了一層落葉。踩上去的時候有一種乾爽的沙沙聲。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葉子被壓碎了，發出細小的碎裂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有一串螞蟻正沿著樹根的方向列隊前行，穿過落葉之間的縫隙，消失在樹皮的褶皺裡。十月的螞蟻，走得很快，大概是在為冬天做準備。褲腿的下沿沾了幾根草屑和一小片碎葉子，他沒有拍掉。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回研發中心。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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