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美國對智者科技實施了全面技術封鎖。

通知傳到林智手裡的時候，他正在AI研究院看最新一輪的模型測試結果。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是法務部轉發的郵件。他沒有立刻點開，看完了測試報告的最後一行——損失率降到了百分之一點二，比上一輪好了零點三個百分點——然後把手機解鎖，點開了郵件。

律師在郵件裡寫得比上次長了很多——不是簡單的技術出口限制，而是涉及晶片設計工具、製造裝置、EDA軟體、雲端算力——幾乎覆蓋了智者科技所有技術環節。林智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沒有轉發。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測試結果。他看完之後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比第一次慢，目光在每一行文字上停留的時間都比第一次長了一些。郵件正文中有幾段引用了具體的法規條款，編號列得很清楚，他看了兩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條。他注意到其中一條法規涉及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封裝裝置，型號他從未聽說過。他想了想，在腦子裡把這個型號記了下來，打算回去查一下。

他放下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黑了。桌面上攤著兩頁測試資料，A4紙邊緣有些卷，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他拿起那兩頁紙又看了一遍——訓練集準確率、驗證集準確率，兩組之間只差零點幾個百分點，沒有過擬合。他放下紙，紙緣落在桌面上，碰到不鏽鋼筆筒，發出一聲清脆的。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辦公室窗戶朝北，沒有直射陽光，光線是灰白色的。窗簾半拉著，遠處有一排白楊樹，十月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風裡翻動著，葉片閃著零零碎碎的光。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有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在風中打了好幾個旋。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指尖是涼的。十月下旬的北京，暖氣還沒來，窗縫裡漏進來一絲涼風，極細的一線，落在手背上。他收回手，搓了一下指尖。窗臺上落了一小片乾枯的楊樹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窗外飄進來的，已經被窗臺烤得完全乾了，捲曲著，邊緣碎成了鋸齒狀。他伸手把那片葉子撿起來，在手指間捏了一下——葉子碎成了幾片，發出極輕的咔嚓聲。他把碎片放進了窗臺旁邊的垃圾桶裡。他站在窗前沒有立刻離開，目光落在遠處的白楊樹上。那些葉子的黃色正一天比一天深，有些樹枝已經快禿了。再過兩週，這些樹就要完全光禿了。北京每年都是這樣——秋天很短，一夜大風之後，葉子就落得差不多了。他看著那些樹枝，把兩隻手插進了褲兜裡，右手碰到了口袋底部的幾枚硬幣——一角、五角、一元，他捏著那枚一元的硬幣在指間轉了半圈。

下午，他召集了核心團隊。王老師、程徹、陳銳、趙明遠——五個人，跟上次一樣。林智把列印好的通知放在桌上。

列印紙是新的，剛從印表機裡拿出來，還帶著定影器加熱後殘留的一點溫熱。80克的A4紙，邊緣裁切整齊。他用訂書機在左上角訂了一下——一聲。紙面油墨有淡淡的烘乾味。

會議室長桌是木質的，刷了一層啞光清漆。林智把通知放上去，坐下來。椅子是黑色網面辦公椅，坐下去的時候氣杆發出極輕微的嘶——。

他等所有人坐定。王老師坐在他左手邊，穿著灰色夾克，進門時帶了一杯搪瓷茶缸——白色的，杯口有一圈藍邊，缸底搪瓷磕掉了幾處，露出鐵胎。蓋子掀開，綠茶清苦的香氣冒出來。程徹坐在對面，穿了件深灰色衛衣，拉鍊拉到頂。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咚、咚。陳銳坐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趙明遠坐在另一端，面前攤開一個黑色筆記本，筆擱在頁面上。

林智把列印好的通知放在桌上——沒有多餘的鋪墊——他們封鎖了——我們就開啟。

他說話的聲音不重，但在會議室裡足夠清楚。他說完之後視線掃了一圈——先是王老師，然後程徹，然後陳銳，然後趙明遠。每個人都看著那張列印紙。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的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吹動桌面上列印紙的邊緣，紙頁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沒有人伸手去壓它。王老師的茶缸蓋子上凝結了一排細小的水珠，有一顆順著蓋子邊緣滑下來，在搪瓷表面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最後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跡。

程徹伸手把通知拿起來翻了翻。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紙的一邊翻頁，翻第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幾行，然後翻第二頁，又停了一下。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沒有再停頓，直接翻完了。他把四頁紙摞齊，放回桌上，食指和中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把卷起的邊角撫平了。然後他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全鏈路——能做嗎？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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