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高了。往下來一點。好。右邊再上去半寸。好。落。”
匾掛穩了。匠人把紅綢重新蒙上去,退到一旁。薛剛沒有讓他們摘。他自己走上前去,站在正堂正中,仰起頭。薛芷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見父親的背繃得很緊。
薛剛伸出手,把紅綢扯了下來。
忠武兩個字在正堂的光線裡亮起來。金漆吃住了日光,又反出來,把下面站著的人的臉都映得暖了一層。薛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那塊新匾上慢慢移開,移到左邊,薛仁貴的徵西元帥。又移到右邊,薛丁山的鎮國公。三塊匾並排掛著,金底黑字,光從門口照進來,正好鋪滿整個堂面。
薛芷聽見父親吸了一口氣。很輕,可在這間安靜的堂屋裡,那口氣像是一聲嘆息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芷兒,”薛剛沒有回頭,“你過來。”
薛芷走到他身邊。薛剛把手杖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指了指那三塊匾。
“最上面那塊,你太爺的。他接匾的時候,太宗皇帝說了一句話,你太爺記了一輩子,臨終前跟你爺爺說了,你爺爺又跟我說了。”薛剛的聲音很平,可平得有些刻意,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在了底下,“太宗說:薛仁貴,這匾是給你一個人的,可也是給你薛家子孫的。忠字底下有個心,武字底下有個止。有心,才能忠;知道什麼時候該止,才算武。”
薛芷看著那三塊匾,看著金漆在日光裡流淌一樣地亮著。
“你爺爺的匾掛上去那天,”薛剛繼續說,“他把太爺的匾擦了三遍。我剛才沒有擦。你知道為什麼?”
薛芷搖了搖頭。
“因為你伯父不在。”薛剛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女兒。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晃,可沒有落下來,“擦匾的事,該他來做。他是長子。他在絳州,在這塊匾送到長安之前,他就在槐樹下等著了。”
薛芷忽然明白了父親在說什麼。伯父薛勇在絳州,在城南那棵老槐樹下,擺著兩隻碗,一罈酒。他等到了弟弟路過,可他沒有等到這塊匾。這塊匾是皇帝賜的,可從絳州到長安的路,薛勇走不過來。他的腿腳不好,眼睛不好,牛車太慢,他只能在槐樹下看著弟弟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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