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沒有端起茶杯。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善耆的肩頭,看了一眼院牆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又低下頭來,聲音很輕:“我對不起祖宗。”
“祖宗的事,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善耆把茶杯擱在桌上,“你在瀋陽坐那把椅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坐在這裡?”
溥儀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擱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的木紋上慢慢劃了一下:“想過。但日本人說,如果我不做,他們就會找別人。我想著,至少是我坐著,總比換一個人來坐強。”
“誰坐都一樣。你坐那把椅子,和換別人坐那把椅子,有什麼分別?日本人要的是那塊地方,不是那把椅子。你把那塊地方拱手讓人,換了一把椅子坐。現在椅子沒了,地方也快沒了。”
溥儀低下頭,沒有再說話。茶壺裡的白汽還在冒,細細的一縷,被風吹散了又聚攏。善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來,把手杖拿在手裡。他在桌子旁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溥儀,看著院牆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空,然後轉過身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管你做過什麼,你畢竟是愛新覺羅家的人。我不會替你說情,也不會替你辯解。你做了什麼,自己承擔。但有一句話,我要告訴你——到了南京,該認的認,該說的說。不要連最後這點體面都丟了。”
溥儀抬起頭來,看著善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流淚。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善耆拄著手杖往過道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好好活著。活著比什麼都強。”然後繼續往前走,趙福迎上來扶住他的胳膊,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8月20日,押解溥儀及偽滿官員的列車從瀋陽站出發。列車由五節車廂組成,前後各一節車廂載著警察部隊的護送人員,中間三節車廂關押著溥儀和偽滿官員。列車在當天傍晚抵達天津,在天津站短暫停留後轉乘津浦鐵路的列車繼續南下。沿途各站由當地駐軍和警察部隊負責警戒,列車停靠時站臺上不允許無關人員進入。9月初,列車抵達南京。南京方面派出的接收人員在站臺上等候,與北疆方面的押解人員完成了交接。溥儀被安排在一處單獨的公館內,由國民政府的人員看管,等待九月十日的公審。
溥儀被押解南京的訊息在當天傳回了哈爾濱。老子在書房裡看完電報,把紙頁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風吹過時,幾片黃葉打著旋從枝頭落下,落在青磚地面上,又被風捲到牆根底下。善耆從瀋陽回來後一直住在城西的宅院裡,沒有再出門。他每天早晨在院子裡坐一會兒,面前擺一杯茶,茶涼了就倒掉,再添一杯。趙福站在廊下等著,偶爾聽見老人自言自語一句半句,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8月25日,北疆行政區的各條戰線都在推進。第二機步師和新編第三師在營口完成了休整,開始向大連方向推進。騎兵師在營口以南的鐵路線上完成了偵察任務,確認了大連外圍的防禦佈置。楊靖宇的部隊在遼南方向配合推進,在南滿鐵路沿線設定了多個觀察哨。空軍偵察機繼續對大連方向進行空中偵察,確認日軍在大連港內外的部署和撤退動向。白俄政權在北面繼續推進,移民和物資仍在持續輸送。赴德國和美國學習海軍的第二批學員已經在籌備中,預計九月出發。
當天傍晚,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秋日的暮色正在從城牆根底下漫上來,把院子裡的老榆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城北機場的跑道上,幾架戰鬥機正在滑行進入停機位,機翼上的航行燈在暮色中閃爍著細碎的光點。松花江面上的貨船正在緩慢移動,船頭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尾跡,又在水波中被揉碎了。那根線正在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正在南下的押解列車和正在推進的遼南部隊,穿過正在南京候審的溥儀和正在城西院子裡靜坐的善耆,穿過正在復課的軍校和正在翻譯的教材,穿過正在儲備的彈藥和正在外運的移民,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埠,等待著九月的公審和遼南的戰事同時到來,把那些尚未塵埃落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送進各自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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