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5年,8月18日。瀋陽,城北收容點。
善耆在8月17日從哈爾濱出發,乘火車抵達瀋陽。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長袍,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馬褂,手裡拄著一根舊手杖,沒有帶多少隨從,只讓趙福跟著。火車在瀋陽站停靠時,老人從車廂裡慢慢走下來,在月臺上站定,抬頭看了一眼站臺上方那塊新掛上去的站牌——上面用黑漆寫著“瀋陽站”三個字,站牌邊角還帶著沒來得及磨平的鋸痕。他的目光在站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跟著趙福出了站。
瀋陽城裡的景象與他多年前印象中的模樣已經有了很大不同。街道上行人稀疏,兩旁鋪面有的開著,有的還關著,街角堆著尚未清理乾淨的碎磚和木料,是炮火留下的痕跡。他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簾子放下了,沒有說話。
老子在省公署駐瀋陽的臨時辦公處見了他。善耆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杖擱在桌邊:“溥儀在哪裡?”
“在城北收容點。單獨的院子,有人看管。身體還好,沒有受傷。日軍撤走時沒有帶他走,他也沒能自己離開。”
“我想見他一面。”
老子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然後點了點頭:“可以。明天上午,我派人送你去。”
第二天上午,趙福扶著善耆走進收容點的大門。院子比別的俘虜區要安靜得多,圍牆高出一截,門口站著兩名警察,進門之後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通往後面一間單獨的小院。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幹不粗,枝頭上掛著幾片尚未落盡的葉子。樹下襬著一張矮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隻茶壺和兩隻茶杯,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白汽。溥儀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頭髮比幾年前稀疏了許多,兩鬢幾乎全白,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看上去像是一個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的中年人。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善耆站在過道口,愣了一下。
善耆站在那兒沒有動。他看著溥儀,看了好幾息。院子裡那棵棗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動,一片枯葉落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打了個旋。善耆拄著手杖走過去,走到桌前,沒有坐下,低頭看著溥儀。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出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你穿這身衣裳,還認得自己是誰嗎?”
溥儀沒有接話,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隻茶壺的壺嘴,壺嘴裡冒出的白汽在他面前緩緩升騰又散開。院牆外的巷子裡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停在院牆拐角處不動了。
善耆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把手杖靠在桌邊。趙福退到過道口,沒有跟進來。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善耆端起茶壺給溥儀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把茶壺放回原處,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溥儀:“你在瀋陽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自己覺得對得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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