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前鋒是在上午九時左右出現的。先是幾匹偵察騎兵從矮丘後面探出頭來，在坡頂停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大約一刻鐘後，矮丘後面開始有人影移動，先是散兵線，然後是一排排穿灰褐色軍裝的步兵，扛著步槍，沿著鐵路路基兩側向前推進。他們的隊形保持著間距，步伐穩定，沒有任何慌亂。槍聲從防線前沿傳來時，先是零星的幾響，然後變成一片密集的排射。紅軍前鋒在推進到大約五百米距離時開始展開火力，用機槍壓制北疆軍的前沿陣地。子彈打在戰壕邊緣的泥土上，濺起一道道細碎的土花，簌簌地落在壕溝裡堆積的落葉和士兵的衣領上。

老子站在後方的土坡上，一手扶著望遠鏡，把前線每個哨位的動向都納入視野。紅軍的衝鋒在第一道戰壕前面被機槍火力壓住了，趴在開闊地上進退兩難。有人試圖往前爬，被一挺架在側翼的機槍掃倒了。後方的輕型火炮也開始射擊，炮彈落在紅軍散兵線後方，在凍硬的泥地上炸開，彈片呼嘯著從空中掠過，發出一陣尖銳的撕裂聲，隨即消失在更遠的枯草叢中。第一輪炮擊持續了約二十分鐘，紅軍的前鋒陣型被撕開了幾道口子，隊伍開始向兩翼散開，有人已經退回到矮丘後面。

上午的第二次衝鋒來得比第一次更猛。紅軍在兩翼各投入了一個連的兵力，試圖從側翼包抄北疆軍的防線。但側翼的地形是開闊的草坡，缺乏掩護。從側翼包抄的部隊被兩個白俄防衛師的預備隊截住了去路，在三輪密集火力下被迫停止了前進，撤回到出發位置。雙方的拉鋸戰持續了整個上午。北疆軍依託修築好的戰壕和工事進行防禦，彈藥充足，補給線暢通。紅軍的前鋒缺乏重炮和足夠的彈藥儲備，始終無法突破第一道防線。

午後的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沉寂。對面的矮丘後面不再有人影移動，偶爾能聽見傷員被抬走時低沉的喊聲，夾在風聲裡傳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散的碎片。就在這時，巴特爾的騎兵獨立旅從西側出現了。三千匹戰馬在草原邊緣展開成一道寬闊的弧線，從西北方向斜插過來，直撲紅軍後方。馬蹄踏過乾燥的草皮和碎石路面的聲響像一陣壓在地面上的滾雷，從側翼灌入戰場，貼著地面滾動。

紅軍後方的補給線在半小時內被切斷了。十幾輛馬車和馱運彈藥和口糧的馱馬被騎兵分割包圍，護送的步兵小隊在倉促中試圖組織抵抗，但面對騎兵的衝擊很快便被擊潰。幾輛滿載彈藥的馬車被點燃，彈藥殉爆的聲音持續了很久，一股發白的濃煙拖著尾跡在午後低垂的雲層下方久久不散。戰場局勢在那個下午發生了變化，紅軍前方的步兵開始收縮防線，試圖保護後撤的通道。留在矮丘前面的部隊一面承受正面壓力，一面向後方的缺口方向靠攏，試圖與後方部隊重新建立聯絡，但巴特爾的騎兵堵住了缺口。

黃昏時分，紅軍前鋒開始逐批撤退。他們撤退的隊形保持著完整的建制，後隊交替掩護前隊，每退一段距離就停下來重新佈設一道新的防線。天邊最後一線天光消失之前，最後一隊紅軍已經從戰場撤出了視野，留下的只有地面上那些被遺棄的彈藥箱和被炮火翻過的泥土。夜風吹過那些被翻開的土層，帶著燒焦的稻草和炸裂的彈殼留下的金屬氣味，在戰壕上空盤旋著，又慢慢散開了。

當天晚上，阿納斯塔西婭來到前線時夜色已經很深了。她穿著軍裝，頭髮紮在帽子裡，在夜晚的寒氣和尚未散盡的硝煙味中走過戰壕和掩體之間的通道，在火堆與暗影交界處站住。前一天她聽說紅軍前鋒正在逼近界碑，隔天就坐火車趕到了前線，沒有提前打招呼，只在到達時讓衛兵通報了一聲。

第二天天亮之後，阿納斯塔西婭在一處臨時搭起的臺子前站定。她的面前是正在列隊的北疆軍官兵，灰藍色軍裝上還沾著前一天的塵土和火藥痕跡。她的俄語在晨光中傳了出去，不高不低，像在對著一支已經熟悉她聲音的隊伍說話：“布林什維克殺了我的父親，殺了我的母親，殺了我的兄弟姐妹。他們以為殺光了羅曼諾夫家的人，俄國就再也沒有人能站起來。他們錯了。我還站在這裡。你們還站在這裡。只要還有人站著，俄國就沒有死。”

佇列裡沒有人說話，風從北面的草場吹過來，吹動她軍裝的衣襬和肩頭的頭髮。她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那些年輕的臉和沾著硝煙的領口，把最後一句說完，然後從臺子上走下來，跟著李閣臣派的人往營房方向走了。她的身後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呼喊，只有風穿過列隊之間縫隙的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馬匹噴鼻息聲和零星的鐵器碰撞聲，像一列正在重新合攏的佇列，等著下一道口令。

當天上午，北疆軍對紅軍殘部發起了一次戰術追擊。追擊範圍控制在界碑線以北三十里以內，主要目標是肅清仍在界碑線以北活動的偵察小隊。紅軍殘部在撤退過程中丟棄了一部分裝備——幾挺機槍、數十杆步槍和一批彈藥——被北疆軍的巡邏隊陸續回收。在界碑線以北的一片低窪地，北疆軍與一支約五十人的後衛部隊發生了一次短暫交火，追擊在黃昏時分停止。界碑線以北的區域恢復了平靜，地面上仍殘留著被翻過的泥土和未完全熄滅的火堆。

當天夜裡，老子在前線指揮部收到了各部的戰報。李閣臣的報告逐項列出了當天的傷亡和損失情況：陣亡十七人，傷四十餘人，多數為輕傷，其中七人已送回後方醫院救治。紅軍方面的損失難以精確統計，但從戰場遺留和敵軍撤退時的隊形判斷，其傷亡人數應高於北疆軍。繳獲的裝備和彈藥清單附在報告末尾，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型號和數量。老子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遍末尾的傷亡數字，確認無誤後把報告放在桌上，沒有多說什麼。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戰場上殘留的硝煙味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有幾處火堆正在暗紅色的余光中緩緩燃燒，偶爾有人影從火堆邊經過，被火光拉長的影子在營地地面上移動，又消失在暗處。北疆行政區與布林什維克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已經結束了，還站著的人正在火堆邊分發熱湯和乾糧。北疆行政區已經有能力在自己的領土上擋住外來武裝的推進。那面寫著“北疆行政區”五個字的旗在夜風中展開，旗面的邊緣被篝火的餘光照得微微發亮。風從北面吹來，把旗面扯得筆直，邊角翻卷著，像一道正在被拉直的縫合線，沿著尚未完全穩定的邊境線向兩側延伸，把一個個被篝火照亮的哨位和正在輪換的崗哨串在一起，穿過戰壕邊緣被踩實的泥土，穿過正在修繕的掩體和尚未乾透的彈坑，一直延伸到遠處被夜色淹沒的地平線上，等待著下一道尚未抵達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