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走後,老子讓福伯把團練公所東邊那間最大的廳堂收拾出來。福伯站了一會兒:“俄國人和日本人坐在同一間屋裡,會不會打起來?”
“不會。他們是來談鐵路的。”老子說,“他們在東北邊境對峙了十幾年,該打的仗已經打過了,該籤的密約也簽過了。坐下來談鐵路,是各自算賬的時候,不是算舊賬的時候。”
臘月十五,善耆的回信到了。信使是那個侍衛營的人,穿著一身便裝騎快馬從南面官道上來的,進門的時候嘴唇乾裂,在門檻外面灌了大半碗熱水才開口說話。他從懷裡掏出善耆的信,信紙很薄,對摺了兩次,邊角摺痕處已經磨起了一層細小的毛邊,像在懷裡揣了很久才到。
信上說了三件事:第一,二十個侍衛已經安頓下來,在偏院住下了。第二,京城近幾個月確實不太平,載灃和北洋方面的關係正在變得越來越緊張,善耆說他在宗人府聽到風聲,載灃正在籌劃整編禁衛軍,打算把一批北洋背景的軍官替換掉。第三件事寫在信紙末尾,字跡比前面略淡一些,像是寫的時候筆尖的墨快乾了:“亂世將至,你能提前佈置,很好。”
老子把信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擱進書桌抽屜。他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雪被風捲起來又落下,那棵老榆樹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冬日的薄光裡泛著鐵灰色的暗影。趙福已經出發了,二十個侍衛已經在善耆府裡站住了腳,日俄雙方都已經表態願意談,莉娜已經從哈爾濱回來了。所有該動的東西都已經在路上了。
臘月十八,趙福從直隸那邊傳回第一份訊息——給袁世凱和徐世昌的銀兩和特產已分別轉交相關人員,均安全送達。他在信裡還提到,袁世凱收了東西之後沒有立刻回信,但送東西的人親眼看見他坐在屋裡開啟箱子看了一遍銀元和皮貨,看完了沒有多說話,只是把箱子蓋上,擱在了書桌旁邊。徐世昌那邊倒是託人帶了一句話,說東西收到了,知道關外那邊不忘舊情。
臘月廿二,福伯來報,說團練公所東邊那間最大的廳堂已經收拾出來了。窗紙換過新的,地面掃乾淨了,正中間擺了一張長桌,桌面上鋪了墨綠色的絨布,邊角用鎮紙壓平。長桌兩側各擺了幾把椅子,間距勻開,三方的位置在桌面上預先作了劃分。每個座位前的桌面上放著紙筆和一碟乾果——不是為了吃,是為了顯得屋裡有人氣。
臘月廿五,俄方的代表到了。科洛佐夫親自帶的隊,身後跟著三個穿俄軍大衣的人,其中一個帶著皮包,裡面塞滿了檔案和圖紙。他們在城北的俄國聯絡處安頓下來之後,科洛佐夫當天晚上就來找了老子一趟,坐在火盆邊先伸了一會兒手,然後說了一句:“日本人到了沒有?”
“快了。他們的人走南線過來,路程稍長。”
科洛佐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坐在火盆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什麼話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說出口:“赤峰這個地方,卡在奉天和熱河中間,是修鐵路最好的交匯點。我們司令部那邊的工程人員也做了幾版規劃圖,但修建鐵路需要大量工人和材料,還要協調沿途徵地。這些事鎮北軍要承擔多少,日本人承擔多少,需要白紙黑字寫清楚。”
“等三方到齊了再談。”老子說,“老子不跟任何一方單獨談條件。”
科洛佐夫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我明白了。那就等三方都來了再說。”
臘月廿八,日本方面的代表到了。小林聯絡官帶了三個人,也是住城南日本聯絡處,安頓下來之後小林來團練公所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說他們帶來了完整的工程方案和資金概算,只等三方正式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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