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刻刀在江南的潮溼雨水裡,毫不留情地颳了整整二十年。
大明朝的年號已經換成了嘉靖。
蘇州城內的沈家廢園,比當年更加破敗了。外牆的青苔已經從牆根一路長滿了半個牆頭,連門檻上的朱漆都剝落得一塊不剩。
當年那個在太湖水底殺人不眨眼的悍勇水鬼宗越,如今已經老成了一把風吹得倒的八旬枯骨。他每天清晨都會挪到門房裡那把快要散架的老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塊起著毛邊的粗布,一點點擦拭著懷裡那塊隱河水路鐵牌。
他的背已經徹底駝成了弓形,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溝壑,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會發出類似老舊風箱漏氣般的“呼哧”聲,帶著極重的痰音。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依然像護食的老狗一樣,死死盯著廢園大門外走過的每一個生人。
而在廢園最深處的後堂。
厚重的竹簾垂落著,擋住了外頭刺眼的秋老虎日頭。林長風坐在一把黃花梨圈椅裡,手指隨意地敲擊著手邊的茶盞邊緣。
他今天穿了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粗布青衫,頭髮只用一根素木簪子挽著。在這個封閉了六十年的空間裡,他沒有任何偽裝。如果有人掀開竹簾,就會驚恐地發現,這張臉依舊停留在二十歲那年,皮膚緊實,眼角沒有半點細紋,連眼神中透出的深不可測的沉靜,都和六十年前毫無二致。
與此同時,京杭大運河的水面上,一艘掛著欽差杏黃旗的官船正乘風破浪,疾馳南下。
船艙裡因為點著兩個大炭盆而顯得極其燥熱。木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幾個穿著窄袖勁裝的錦衣衛正靠著艙壁打盹。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戴著純陽巾的道錄司暗探。他手裡捏著一本從內廷抄出來的舊賬冊副本,指甲在“沈萬山”這三個字上重重地掐出一道月牙印。
“大人,咱們這趟跑得這麼急,那姓沈的老骨頭別是早就化成灰了吧?”一個錦衣衛睜開一隻眼,打了個哈欠。
暗探冷笑了一聲,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口:“成化年間就在江南翻雲覆雨的巨賈,活到如今,少說也該九十上下了。不管他是死是活,手裡攥著的那些太湖水路乾股和庫房裡的銀子,絕對能把咱們兄弟幾個的腰包塞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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