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貼在頸動脈側。冰冷的金屬以極快的速度剝奪著皮膚表面的溫度。林長風的喉結在乾澀的吞嚥中上下滑動,不可避免地擦過繡春刀極薄的刃口。表皮被輕易割開一道極其微小的裂口,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傾斜的刀身緩慢滑落,最終在黃銅吞口處凝結成冰渣。
冷風穿過失去了大半個屋頂的軍需倉,將滿地的焦木灰燼吹得四處飄散。顧明月保持著拔刀出鞘半寸的姿勢,暗青色的飛魚服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的手腕穩得像一塊生鐵,眼神里捕捉不到半點大難不死的慶幸,只有屬於大明特務機構那套絕對排他的森寒與死寂。
那本被重重砸在青石階上的鹽引底賬,頁角在晨風中嘩啦啦地翻卷。頁面邊緣沾染的特殊磷粉硃砂,在清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暗紅的微光。這層微光像是一根具象化的絞索,精準地卡死了他所有可以斡旋的法律餘地。
“大明的規矩。”林長風的嘴唇因為脫水而裂開,他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調重複著這五個字。他的聲音粗啞,摩擦聲像是兩塊帶有鏽跡的鐵片在刮擦,“這規矩在敵軍重甲步卒叩城的時候沒來,在滿城將士流乾最後一點血的時候沒來,偏偏在這本賬冊蓋上硃砂印泥的時候,一分不差地到了。”
顧明月沒有接話。她只是極其細微地偏了偏頭,右手的虎口隨之壓下,繡春刀的鋒刃立刻向林長風的頸側逼近了毫釐。她根本不需要去反駁這番陳述,因為在體制龐大的絞肉機面前,任何帶有情緒的嘲諷都只是弱者的哀鳴。她現在代表的是國家機器,只認那些能被記錄在卷宗上的物理鐵證。
同一時刻,院子外圍爆發出一陣沉悶的肢體碰撞聲。
幾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沒有給出任何口頭警告,直接將包著鐵皮的刀鞘重重搗在顧長柏的胸口。這位邊鎮監軍參議悶哼一聲,連連後退,腳下的布鞋絆在碎裂的半截青磚上,整個人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混著殘肢與血水的泥坑裡。
“放肆!我是邊鎮諮議局的實務官員!”顧長柏顧不上抹去滿頭滿臉的泥汙,雙臂撐著凍土想要爬起來。兩把交叉下壓的帶鞘繡春刀直接卡住了他的後頸,將他死死壓在泥地裡。
不遠處的袁景行情況更糟。他本就在強行推運火藥車時耗盡了體能,此刻被一名番子從側面狠狠踹在膝彎處。小吏的膝蓋骨重重砸在凍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懷裡那塊屬於陣亡老卒耿鐵的帶血軍牌,順勢滾落出來,掉進一灘暗褐色的血水裡。他剛想伸手去撈,一隻牛皮靴已經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那塊木牌上,順勢將其踢到了院牆邊緣。
整個軍需倉廢墟在短短幾十個呼吸間,被錦衣衛的皂靴切割成了絕對的隔離區。林長風被孤立在石階中央。他看著顧長柏被刀壓在泥水裡,看著袁景行痙攣抽搐的雙手,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徹底淪為政治孤島的漠視。
那名穿著暗紅色圓領服飾的內廷廠衛終於有了動作。他用那塊燻得發膩的絲帕掩著口鼻,踩著挑剔的碎步,在廢墟中央的瓦礫堆旁停下。他沒有親自動手,而是用腳尖踢了踢幾塊還在冒煙的橫木,兩名隨行的番子立刻蹲下身,用鐵釺在灰燼深處仔細翻找。
鐵釺剮蹭青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不多時,一名番子用夾子捏起一片未完全燒透的信筒殘片,恭敬地遞了過去。
內廷廠衛嫌棄地瞥了一眼那塊焦黑的物事,沒有接,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站在石階上的顧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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