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的墨色已經被一絲灰白的冷光徹底撕開。大同城在經歷了整整一夜的物理絞殺與極致高壓後,迎來了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破曉。寒風捲著地上未燃盡的焦木屑和夾雜著血沫的冰雪,在空曠的軍需倉院子裡打著旋兒。
林長風解開身上那件被兵刃多處劃破、沾滿泥汙的外袍。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因為長時間維持託舉火把的僵硬姿勢,肩膀和手肘的關節在扯動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蹲下身,將外袍輕輕蓋在寧非煙的遺體上。粗糙的布料遮住了她被長矛貫穿的腹部和慘白的臉頰。地磚上的血液已經徹底凝固,變成了粘稠的暗褐色冰渣。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宣洩情緒的動作,只是順勢跌坐在滿是血水的青石板上。
後背靠著冰冷的木柱,失去戰友後特有的空虛感,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一點點刮擦著他的骨縫。戰場的搏殺剛剛落幕,悲涼還來不及完全佔據大腦,身體機能的極度透支已經先一步剝奪了他思考的力氣。
然而,這份屬於倖存者僅僅片刻的死寂,被一股粗暴的物理力量強行打斷。長街上那整齊劃一的皂靴踏地聲,在空曠的廢墟間顯得格外刺耳。
“吱呀——砰!”
殘破不堪、僅剩半扇的軍需倉院門被重重推開。門軸發出斷裂的脆響,木屑四處飛濺。推開那扇門的,是包著黃銅的繡春刀柄。
沉重的皂靴踩在碎裂的瓦礫和凍結的血泊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顧明月面沉如水地跨過那道高高的木質門檻。她穿著一身暗青色的飛魚服,外罩一件沾著風霜的黑色大氅。
隨著她的闖入,數十名錦衣衛如黑色的鴉群般湧入院子。
沒有一句呵斥,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這些訓練有素的特務迅速散開,有人踩著廢墟的斷牆攀上屋頂,有人扼守住所有的死角和通道。幾張強弩被悄無聲息地上弦,弓臂形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冰冷的箭頭直接對準了跌坐在血泊中的林長風。
這座剛剛從敵軍屠刀下奪回來的廢墟,在幾個呼吸間,就被另一種更加森嚴、不容反抗的暴力網無死角地徹底封鎖。
林長風微微抬起頭,視線越過顧明月的皮靴,看向她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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