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艙外的甲板上,冰冷的江風夾雜著雪粒子,像刀片一樣刮過。
謝停舟裹著一件打溼的蓑衣,如同標槍般立在船艏。作為隱河的清賬人,他的右耳因為長期的暗網測算留下了後遺症,此刻在風雪中發出尖銳的耳鳴,但他面不改色。前方的水霧中,兩排昏黃的燈籠光影正在江面上游弋。那是大明水師設立的巡邏卡口,鐵索橫江,封鎖了南下的主航道。
“右滿舵,落半帆。”謝停舟沒有回頭,只是偏過臉對著身後的舵手打了個手勢。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江面的洄水紋,腦海中快速計算著兩艘巡邏船交接的空檔。這是一艘滿載禁忌者的孤船,一旦被水師截停,底艙裡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商船的龍骨發出一聲沉悶的抗議,船身微微傾斜,順著左側的蘆葦蕩切了進去。水師巡邏船上的火盆光芒,在距離他們不到五丈的水面上掃過,謝停舟右手縮在袖口裡,指腹已經死死搭在了鋒利的匕首柄上。商船就像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完美地卡著兩道巡邏卡口的視覺盲區,在深夜的暗流中,向著更南方的水域幽然滑行。
底艙內,林長風摸索著點亮了一盞如豆的油燈。
微弱的火光碟機散了部分黑暗。他低下頭,目光掃過那張方桌,整個人突然僵住了。桌面上,靜靜地躺著一封寫滿字跡的軍需排程手令。墨跡甚至還有些微溼,顯然是剛寫下不久。
林長風的呼吸微微發急。他心裡像明鏡一樣,自己在這間艙室裡醒來後,根本沒有拿過筆。他盯著手令落款處的三個字——陸青雲。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
他的視線順著紙張往下移,落在了桌角邊緣。在那裡,有一道細如髮絲卻刺目的折角痕跡。那是三道極淺的刻痕,交叉成一個特定的角度,深深地掐進了木頭紋理裡。三鑰密押。隱河體系中,最高級別的資金排程暗記。林長風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不是生理上的排異,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失控感。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那張軍需手令的邊緣。
入手的瞬間,他的大拇指觸碰到了紙頁右下角一個細微的反向折角。林長風腦中那根緊繃的絃斷了。那是他每次做賬、核對大額數字時,為了防止自己看錯行,潛意識裡用手指反向折出記號的本能習慣。這個動作太微小,小到連他自己在清醒時都不會去注意。但現在,這個幽靈留下的手令上,折角的力度、位置,與他的肌肉記憶嚴絲合縫。
他藉著油燈的光芒,逐行閱讀手令上的內容。字跡冷硬而決絕,詳盡地規劃了一條將隱河盤踞在江南水網的數百萬兩暗銀,全線抽調至北方邊鎮的路線。上面甚至寫明瞭在沿途經過哪些鈔關、用多少碎銀打點哪幾位巡檢。永樂末年,國庫空虛,錦衣衛對資金流動盯得極緊,而這份手令,竟然在三個月前,就在沿途預先埋下了空殼商號的接應點。
失憶狀態下的他,在完全摒棄了所有求生怯懦的情況下,展現出了一種非人的、跨越數年的恐怖算力。林長風捏著那張帶有反向折角的軍需手令,看著這條唯一的北上死局,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肉,帶來鑽心的疼。他在這幽暗的艙室裡,聽著外面的江水聲,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默默嚥下這份被自我支配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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