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林長風的胸腔裡爆出一陣沉悶的骨骼擠壓聲。他喉管深處滾過一陣溼滑的摩擦音,緊接著,一大口帶有內臟碎屑的暗紅淤血被嗆咳出來,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劇痛,如同無數把生鏽的鈍鋸在每一寸骨縫裡來回拉扯。
林長風的視野在黑暗的底艙中劇烈搖晃。他沒有發出半點痛哼,只是將十根手指死死摳進床榻邊緣的木板縫隙裡。銳利的木刺扎進指甲縫,鑽心的刺痛反而讓他的神智從那一小時的記憶黑洞中被強行拽出。陳長生死在雪山崖底,現在醒來的,是重組後的林長風。他咬著牙,感受著新生的血肉在皮下猶如無數條蚯蚓般蠕動,每一次駁接都伴隨著強烈的生理排異帶來的陣陣反胃感。
艙門處,江風順著木板的縫隙往裡灌,發出尖銳的呼嘯。
晏雪翎的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門板。她雙手緊緊攥住身上那件灰白色的貂皮襖,粗糙的皮毛邊緣,她的十根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蒼白。
她聽到了艙內那陣讓人頭皮發麻的骨肉蠕動聲,也看到了那口吐在地上的暗紅淤血。就在幾個時辰前,她親眼看著床榻上這個男人在崖底的雪崩中,被滾落的巨石砸成一灘難以辨認的血肉。按照大雪山的常理,哪怕是生命力最頑強的熊瞎子受了那種傷,也早就死透了。但剛才,在謝停舟將他拖上船的過程中,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斷裂的白骨自行接駁,撕裂的皮肉像有生命一樣互相縫合。
這種違背了所有生老病死常識的畫面,徹底粉碎了她三十年來的江湖認知。晏雪翎木然地盯著地上的那一灘血跡,嘴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絲,她根本不敢抬頭去直視黑暗中那個男人的雙眼。底艙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江水不斷拍打船底木板的“哐當”聲,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擊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床榻上那粗重的呼吸聲逐漸變得平穩。
林長風緩緩鬆開了摳住木板的手指,僵硬地坐直了身子。他那雙完全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越過昏暗的虛空,落在了晏雪翎的身上。他在粗糙的桌面上摸索了一下,指尖觸碰到了一疊厚厚的紙張。
紙面在桌面上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長風面無表情,將那疊簽發好的大額連環會票推到了桌子的邊緣。
“拿上屬於你的那份。”林長風的語調低沉、機械,刻意壓制著聲帶處新生血管的抽動,維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降維震懾,“忘了你見過的怪物。”
晏雪翎的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她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遲疑了足足三息的時間,才僵硬地挪動腳步。她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疊會票,迅速縮回手,將那沉重的一沓紙死死貼在自己起伏的胸口。兩人再未發一言,她倒退著摸到門栓,拉開艙門,像逃命般衝了出去。半個時辰後,商船藉著夜色靠泊在一個無名的隱秘江灣。晏雪翎帶著蒼貂社的殘部,踩著搖晃的跳板匆匆下船,很快便隱沒在岸邊濃重的夜色裡,徹底劃清了凡人與長生怪物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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