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面的夜霧很重,水汽在枯黃的蘆葦葉上凝成水珠,砸在烏篷船的桐油篷布上,發出滯澀的吧嗒聲。冷風夾著濃烈的江水土腥味直往人領口裡鑽,卻怎麼也壓不住林長風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意。
他坐在船頭的木板上,左手死死捏著一截被江水浸透的粗麻繩。粗糙的麻纖維扎進掌心,帶來細密的刺痛感。他必須靠這種微弱的物理觸覺,來抵抗胃裡那一陣陣翻湧的酸水。
幾個時辰前,平遙城外破廟裡那張黃麻紙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他的指腹上。那上面不僅蓋著隱河最高級別的印章,右下角還有一個生硬的反扣折角。那是他自己在心神大亂或下達死令時,潛意識裡常有的防偽習慣。
他正在被一具身體裡的另一個意志追殺。這種認知撕裂帶來的戰慄,讓他的呼吸變得短促且不規律。
他閉上眼睛,強行將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剔除。船艙內部的陰影裡,季南絮和另外三個半大的孩子裹著帶著破洞的舊棉衣,像幾段沒有生氣的朽木一樣蜷縮在底板上。那幾個孩子因為寒冷和恐懼,身體不時發出輕微的抽搐,牙齒打戰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倍。季南絮則始終睜著眼睛,雙手死死抱著那個灰撲撲的包裹,像一頭護崽的母狼一樣盯著艙外的黑暗。
這就是那道幽靈指令要抹殺的目標。林長風深深吸了一口混著水汽的涼氣。他不再去想那些無法掌控的規則。他需要算賬。他把腦子裡的所有神經末梢全部壓入冷酷的控損狀態。目前他手裡的籌碼,只剩下這艘漏風的烏篷船,以及袖袋裡那沓剛剛從江南錢莊裡提出來的隱河會票。
烏篷船在水流的推力下緩緩靠向一片茂密的蘆葦蕩。這裡是水流的死角,江面上漂浮著大片腐爛的水葫蘆和浮萍。
林長風睜開眼,鬆開捏著麻繩的手。他在粗布衣服上蹭掉掌心的水漬,隨後曲起右手食指和中指。
指節落在浸透了江水的船舷木板上。
兩下沉悶的輕叩,停頓一息,再接一重重擊。敲擊聲因為木頭的潮溼而沒有傳出太遠,幾乎剛一離船就被濃重的夜霧徹底吞噬。
搖櫓的船伕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長木櫓在水下劃出一道道暗流,船體繼續向前滑行了大概十丈。
右側的葦稈突然倒伏了一片,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艘幾乎貼著江面滑行的無篷小扁舟幽靈般靠了過來。扁舟上蹲著一個披著破蓑衣的人,連一盞最暗的風燈都沒有點。
兩船交匯的瞬間,蓑衣人連頭都沒有抬,更沒有看林長風一眼。他只是用帶著厚重老繭的手指,將一個用黃蠟封口的竹筒扔進烏篷船的艙頭。接著,他手中的竹篙在水下淤泥裡用力一撐,扁舟像一條滑溜的泥鰍,迅速沒入後方黑漆漆的水草叢中,再也看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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