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賬法。於盲區截斬,連人帶票,就地填埋。”
指令極度簡短,徹底剝離了一切關於平遙治安律法與票號規矩的束縛。他在啟動最原始、也是最暴力的清道程式。林長風將絲帛捲成極細的卷,塞入一隻赤銅打造的特製信管中,扣死鎖簧。他轉身推開暗室後方的一扇窄窗,將信管綁在一隻隱河馴養的加急飛鴿腿上。
雙手一託,灰色的羽翼在暗夜中撲騰了兩下,瞬間融入了北平城上空壓抑的雷雨雲層中。這隻帶著物理清除絕殺令的飛鴿,正朝著平遙的方向疾馳。
而此時的北平外圍,雨水已經連成了白茫茫的珠簾。方氏票行後巷的青石板路上,積水漫過了腳踝。兩名身披蓑衣的暗檔線人,正貼著長滿青苔的磚牆,試圖悄無聲息地向票行的後門靠近。
領頭的漢子抬起手,剛準備扣住牆頭的瓦當翻越過去,腳下的布鞋卻猛地踢到了一個堅硬的活物。
那是一口倒扣在牆根處的廢棄半截水缸。水缸的擺放位置極其刁鑽,剛好卡在巷道最狹窄的轉角死角處。漢子的身體被水缸絆得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旁邊的木柵欄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這並非巧合。幾日之前,顧明月在巡查這條暗巷時,不動聲色地將這口水缸從巷口向內平移了三尺。這個微小的物理位移,將原本可以直視票行後窗的盲區門檻,硬生生向前推移了一道牆的厚度。
撞擊聲在雨夜中迴盪。兩名線人臉色慘白,立刻縮回牆角。他們只能隔著那口水缸和密集的雨幕,死死盯著票行那扇緊閉的窗戶,卻對內部剛剛放出的飛鴿和已經成型的反殺指令毫無察覺。
視線切向北平城外的次級護堤。
這裡是整個防汛工程中用料最次、地勢最險的潰點。狂風捲著黃豆大的雨滴砸在江面上,渾濁的江水已經漫過了第一道防波石。江水中不時傳來沉悶的斷裂聲,那是駱思敬用於充數、內部早已被掏空的防水漆朽木在洪峰的衝擊下碎裂的慘狀。
江雲杪站在齊膝深的泥漿裡,粗布頭巾已經被雨水徹底澆透,緊緊貼在滿是泥水和疲憊的臉頰上。她的雙手死死抓著一截還沒來得及被打入江底的木樁,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水把頭!官府的運糧車沒來!西段的口子快保不住了!”一名渾身是傷的夥計在風雨中聲嘶力竭地吼著,聲音被江水的咆哮聲撕得粉碎。
江雲杪看著江面上漂浮的斷木殘骸,眼神中最後的一絲期冀在濁浪中徹底熄滅。她知道,官府的程式已經成了催命的符咒,這條堤壩和上面的人,已經被徹底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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