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縫隙裡,晏流箏的身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具本能痙攣的軀殼。
狹窄的夾壁空間將外部的聲音無限放大。透過薄薄的木板,書肆前院積水的青磚地上,傳來了牛皮快靴踩踏泥濘的黏膩聲,伴隨著錦衣衛鎖子甲葉片細碎而密集的摩擦音。這聲音如同一張有形的網,正一點點朝著後院收攏。
空氣在這裡近乎凝滯。兩人胸膛幾乎貼在一起,林長風能清晰地感知到晏流箏急促而錯亂的心跳。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沉木書架,右手的拇指壓在袖口內側的賬冊邊緣。只要特務開始搜查外間的暗室,他就會把預先做舊的假賬塞進晏流箏手裡,那是他推演了數十次的脫殼籌碼。
但他沒料到,變數出在身前這個盲師身上。
晏流箏的鼻尖原本因為擁擠而擦過林長風的衣領。就在那一刻,她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隨即開始了難以抑制的戰慄。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並沒有去接林長風試圖遞出的賬本,而是死死攥住了他領口下方的衣襟。粗糙的指甲甚至掐進了林長風的鎖骨,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林長風低頭,只能藉著窗欞紙透進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火把餘光,看到晏流箏那隻沒有被布帶遮擋的右眼。那裡面沒有市井底層面對官差的畏縮,反而翻湧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明悟。
一牆之隔的書肆前街上,夜風把燈籠裡的火舌吹得劇烈搖晃。
柳寄遙勒住馬韁,黑底皂靴踩在馬鐙上。他面前是半醒書肆緊閉的厚重木門,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三十名緹騎已經將這條街的頭尾徹底堵死,連一隻老鼠都跑不出去。
“大人,顧司錄那邊把急件打回來了。”副官快步走近,手裡捏著一張蓋了紅叉的批條,聲音壓得很低,透著體制內辦事受挫的忌憚,“暗檔司錄局不認這上面的由頭,說涉嫌越權,卷宗降級。沒有蓋紅印的長街搜查令,咱們按大明律……破不得這正店的門。”
柳寄遙的視線從那張批條上緩緩掃過。他沒接。
一陣風吹過,捲起街角的幾片落葉。柳寄遙盯著那扇木門,右手五指在繡春刀的鯊魚皮刀柄上依次敲擊,發出乾澀的“叩叩”聲。旁邊的一匹劣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副官縮了縮脖子,他知道柳大人這種慢條斯理的動作,往往是耐心被耗盡的前兆。
“大明律……”柳寄遙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他的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從那塊破布上聞到的油墨味,那氣味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拴在門後的院子裡。“人都在裡面了,你讓我等那群拿筆桿子的太監點頭?”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收攏,手背上青筋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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