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泥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流淌,最後在寶源暗號那扇半掩著的黑漆大門外匯聚成一個渾濁的水窪。
兩匹拉車的馬打了個沉重的響鼻,鼻翼間接連噴出一團團白霧,馬蹄在溼滑的石板上不安地刨動著。沉重的木製車輪碾壓過水窪,車軸深陷,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這輛為了掩人耳目而加固過的抗險氈車,終於停穩在街角。
魏半城手裡死死捏著被雨水泡得發軟的韁繩,剛剛應付完錦衣衛暗哨的那場盤查,他寬厚的脊背上早已滲出一層黏膩的冷汗,連貼身的粗布中衣都溼透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土腥氣的濁氣,正準備跳下車轅去扣打那扇帶著銅釘的黑門,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街角那堆散發著餿味的爛菜葉後面,一團陰影極其突兀地蠕動了一下。
一個身材幹癟、頭戴破舊瓜皮帽的男人像只灰毛老鼠般,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金九萬這一路從那條被特務用拒馬封鎖的街口,死死咬著這深陷的車轍印跟到了這裡。他早就算準了這輛滿載重物的肥羊車會停在何處。他佝僂著背,腳步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跫音,緊貼著車廂邊緣溜了過來。在靠近魏半城的瞬間,他習慣性地先攏了攏那沾滿油汙的袖口。
“東家,這時候還要往裡進呢?”金九萬的眼珠子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市井獨有的、黏糊糊的油滑,“五兩碎銀。只要五兩,換裡面一條能讓你全頭全尾走出來的訊息。”
魏半城本就因為特務的刀鋒擦肩而過而窩著一股壓抑的邪火,此刻看著這個湊上來敲竹槓的破落戶,他寬厚的肩膀猛地一沉。魏半城那雙粗糙得佈滿老繭、常年在碼頭扛大包的大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揪住了金九萬後脖頸的衣服料子。他粗壯的手腕上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單臂發力,直接將這乾瘦的漢子提離了地面半尺。
金九萬的雙腳在半空中徒勞地亂蹬著,雙手拼命扒拉著魏半城猶如鐵鑄般的手臂,破舊的布鞋在半空中踢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摩擦聲。
就在魏半城準備將這隻老鼠扔進旁邊臭水溝的瞬間,車廂那厚重的氈簾被一隻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了一角。
林長風的視線並沒有去看金九萬那張因為缺氧而憋成紫紅色的臉。他微微低著頭,冷淡的目光越過車轅,落在了金九萬還在亂晃的鞋底上。那雙快要磨穿底的破布鞋上,不僅沾著城南泥瓦巷特有的黃黏土,在粗糙的麻線縫隙間,還卡著幾粒極其細碎、泛著微白的桐木屑。那種木屑,只有昨天剛為了聲學竊聽而翻修過地板的盲琴館附近才有。
林長風的腦海中像撥算盤一樣迅速拼湊出了一條完整的軌跡:這絕不是一個見財起意、在街邊碰運氣的普通地痞。這是一個跑遍了半個金陵城、甚至接觸過胡黨外圍據點,手裡捏著無數底層更夫與乞丐眼線的風媒頭目。在這場即將捲起血雨腥風的大獄裡,這樣一張潛藏在泥縫裡的情報網,比幾十把刀更有用。
“放人。”林長風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關於天氣的家常話,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魏半城的手指一鬆。金九萬像一攤爛泥一樣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大口大口地抽著夾雜著雨腥味的冷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去,一直縮到了巷口的牆根下。他蹲在那面長滿青苔的磚牆下,用力咳嗽了幾聲,咳出一口濃痰,然後用帶泥的手指摳著鞋底的黃泥。他賊眉鼠眼地盯著氈車,心裡盤算著等會兒這輛肥羊車被左金闕吞了之後,自己怎麼去找那幫清場的死士榨出幾枚賞錢。林長風最後看了他一眼,將那張帶著諂媚與貪婪的臉暗記在心底,放下了車簾。
“把車趕進側院。”林長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的下襬,從車廂裡跨步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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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我御馬監為奴,現在後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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