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裡那批跨族的孩子在星環紀元第九十五年畢業了。
這批孩子入學那年是星環紀元八十五年,一個沒什麼特殊日子的普通秋天。開學那天,學堂門口擠滿了各族的家長。鷹族家長站在最高處——反正他們站哪兒都高,習慣了。鹿族家長蹲在花圃邊沿上,手裡攥著用祈福草編的小掛件往孩子脖子上掛。狐族的家長已經站在門口排成一排,輪流摸孩子的頭,一位狐族母親摸了摸孩子的頭,又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旁邊一個獅族母親忍不住看了一眼,狐族母親頭也沒回地說:我摸我自己的孫子,怎麼都不嫌多。獅族母親把那句你家孫子尾巴上有九個結嚥了回去。
最初的課程安排是按族群分開上的:鷹族的孩子在風道邊上練風向感知,鹿族的孩子蹲在花圃裡認植物,狐族的孩子坐在幻光絲織機前學基礎幻術,虎族的孩子被帶去訓練場角落學隱身——但虎族的孩子隱身課老是坐不住,有幾次在練習蹲姿的時候尾巴尖被風吹得亂動,被老師點出來三次,第四次老師直接說:你要是管不住尾巴,就把它綁在腰上。那孩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認真地綁了一節課,結果蹲完站起來的時候腰被勒麻了。
第二週開始出事了。先是鷹族的孩子趴在窗臺上看鹿族學生在花圃裡種東西,看了整整一個上午,自己的風向感知課愣是沒去。老師去找人的時候,發現他正蹲在窗臺上往下看,手裡還攥著半塊從食堂順來的幹餅。鹿族的孩子後來也好奇狐族的幻光絲課,偷偷溜過去看,站在門口看了一個下午,看那些絲線在光線下變出不同顏色,走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因為只看絲線沒看路。狐族的孩子覺得鷹族的風道原理聽起來很酷,鷹族的孩子在講氣流轉向的時候翅膀要收半寸的時候,狐族孩子在底下小聲重複了一遍收半寸,還在自己的尾巴上比劃了一下收半寸是什麼幅度。
蹭課的人越來越多。老師看到鷹族的孩子蹲在鹿族花圃旁邊問這個種子埋多深,鹿族的孩子在狐族幻光絲課門口被門檻絆了第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自己提前抬高了腳,跨過去了。到了第三週,老師索性把課程表打散了重排,按主題而不是按族群分班。花圃課裡混著鷹族和鹿族,幻光絲課裡混著狐族和虎族,風道課裡混著各族,連隱身課都混進了幾個狐族孩子——他們隱身不是為了潛伏,是為了偷偷靠近幻光絲織機看絲線走向,被發現三次,換到最後一排才消停。
畢業那天,學堂院子裡掛滿了十三族的旗幟。風一吹旗面嘩啦啦響成一片,聲音傳到半條街外。孩子們在院子裡排隊拍畢業像,排得亂七八糟。高的矮的,翅膀收不攏的,尾巴掃到旁邊人臉上的,鹿角上掛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祈福花瓣的——一個鹿族女孩鹿角上掛著三片花瓣,一片是淺金色的,一片是深褐色的,還有一片已經蔫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摘,反正拍完了再摘也一樣。負責拍照的鹿族老師已經喊了三次都站好了,第三次的時候他聲音比前兩次大了一截,連院子角落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
效果仍然不理想。一個鷹族男孩站在鹿族女孩旁邊,翅膀伸出來擋住了身後狐族孩子的半張臉。那個狐族孩子正用尾巴把那隻翅膀從自己面前撥開——撥了兩次都沒有撥開,第三次的時候他的尾巴纏住了那隻翅膀,兩個人都在調整位置,鷹族男孩把翅膀往上抬了一寸,狐族孩子的尾巴順著那個空隙收回來,然後鷹族男孩的翅膀又落下來,遮住了旁邊另一個孩子的肩膀。旁邊的人紛紛往兩邊讓了讓。
白朔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看到裡面又有人喊都站好了看前面,然後是一陣稀稀拉拉的調整位置的聲音——有人拍了拍旁邊同伴的肩膀讓他往左挪半步,一個鹿族女孩彎腰把自己鹿角上那朵快要掉下來的花瓣重新按了回去,一個鷹族男孩終於把翅膀徹底收攏了,收攏之後他旁邊的狐族孩子小聲說了一句,他聽到之後耳朵尖紅了一下,然後立刻轉向鏡頭方向。安靜了幾息。
快門響了。負責記錄的鹿族老師用祈福光在石板上印了一幅成像,光線閃了一下,把那排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孩子收進了一塊淺金色的石板裡。成像定格的那一刻,有人眼睛沒睜開,有人正在打哈欠,有人翅膀尖還在別人肩膀上搭著沒來得及收回來。沒有人要求重拍。鹿族老師收起石板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說:好了,散了。
孩子們呼啦一下散開了,像一鍋剛煮好的粥被揭了蓋子。笑聲和翅膀撲稜聲混在一起,朝著院子門口湧過來。白朔側身讓開門口,看著他們從自己面前跑過去。有人一邊跑一邊解圍巾,有人把畢業照的石板樣本捲起來夾在腋下,有人被自己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又穩住了——鹿角上的花瓣被這一顛抖落了一片,飄到半空中,被風捲著轉了一圈,落了地。
白朔沒有彎腰去撿。他轉身走回主殿,風從學堂方向吹過來,帶著孩子們散場後的餘音,像一鍋剛揭蓋的湯還在冒著熱氣,溫熱的,雜亂的,不整齊但確實已經在往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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