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看向老趙頭,老趙頭是三天前跟著韓風一起來的,他說隱龍淵立碑,竹杖上的“勿悔”該刻在碑上,秦五娘給他削的第五根竹杖拄了一路,從臨安到廣漢郡,從蜀道到淵口,杖底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損在淵口石板上磕出極輕極穩的節奏。
他把竹杖橫在碑石旁,從懷裡掏出那把用了大半輩子的舊鑿刀和小錘,在碑陰刻下兩個字:“勿悔。”手極穩,每一鑿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沒有偏一毫一釐。刻完後他用拇指把刻痕裡的石粉輕輕抹去。
秦五娘從淵口方向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用她男人留下的那把舊鑿刀,在“悔”字最後一點的下方輕輕鑿了一下,鑿痕極淺極短,和老趙頭的刻痕疊在一起,像一道刻痕自己長出了影子。
林若溪走到碑前,用匕首在“勿悔”下方刻了一道極短的豎線,刻完後她退後兩步,讓青茅上前。青茅用木劍劍尖在豎線旁邊刻了自己的名字,雲實沒有刻名字,她蹲在碑座旁,用指尖極輕極慢地畫了一片茶葉的形狀。
當日下午,趙明遠和李清音在碑前把編年史第一卷定稿本逐頁翻給林若溪看,翻到陸拙言新譯出的那段北境冰裂縫殘碑刻文時,那些跨海分支走到極遠極遠的地方,在石頭上刻下“我們到了,這裡有一條龍脈,它還在跳。這頻率和我們故鄉的頻率一模一樣”,林若溪把粗陶茶壺從石灶上提下來,逐一倒茶。茶極淡,松針味清遠微澀,她把第一碗茶放在碑石前,那是給陳希夷的。
“陳希夷說龍脈還在跳茶就不涼,他走之前最後說了一句:茶壺裡有茶,灶下有松針,等人到齊了,替我倒一碗。今天碑立起來了。編年史第一卷定稿了。茶還溫著。”她把碗裡剩的茶輕輕灑在老松根下,站起來,把粗陶壺擱回石灶上,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新松針,火苗向上竄了一下又穩穩落回灶膛。
冷杉的碑文歸檔是在三天後透過信標中繼發到的,韓風託人把隱龍淵碑的拓片帶回汴京,冷杉在秘庫裡逐張比對,用游標卡尺量了碑陽、碑陰、碑座的刻痕尺寸,全部錄入編年史附錄,他在綱目牆“隱龍淵”格子裡貼了一張暖金色標籤:“紹興十六年秋。隱龍淵立碑。碑陽:龍脈在,文明在。共生不悔。李清音刻。碑陰:勿悔。老趙頭、秦五娘刻。碑側有豎線一道,林若溪刻。碑座有茶葉形淺痕,雲實刻。”貼完後他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字:“隱龍淵碑與青龍寺勿悔碑為姊妹碑。一在寺前,銘死者之名;一在淵中,銘生者之脈。此二碑之間,即編年史全部。”
當夜,林若溪在老松下坐了許久,青茅還在練劍,木劍揮過鬆針時發出極輕微極柔和的沙沙聲,雲實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新松針,火苗不高但極暖,陳希夷的粗陶茶壺擱在石灶上,壺嘴還在冒著熱氣,碑石安靜地立在老松下,碑面上“龍脈在,文明在。共生不悔”九個字被灶火映得微微發亮。
她把手按在碑石上,對陳希夷說:“師父,隱龍淵有碑了,不是銘記死亡,是銘記活著,你的劍掛在樹杈上,茶還在壺裡溫著。淵中的龍脈還在跳,每一跳都在這塊碑上籤一次名。”她站起來,走到老松下把初祖劍從樹杈上取下來掛在碑側,劍鞘上的鏽跡在暮色裡泛著極暗極沉的光,劍格上那行心龍文映在碑文上,那行字的意思是“生”。
淵口方向傳來風聲,松針從枝頭落下,落在碑石上,落在茶碗裡,落在青茅的木劍劍身上,雲實抬頭看著松針落下的弧線,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師父以前說過,龍脈還在跳,茶就不涼。今天碑立起來了,茶還溫著。”
林若溪沒有回答,她把灶膛裡最後一根松針撥了撥,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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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修!”
“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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