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六年秋,編年史第一卷定稿後不久,趙明遠和李清音啟程前往隱龍淵。
墨鱗從臨安往西南飛,白璃在它右翼稍後的位置,追雲跟在墨鱗右後方,三條龍在秋末的涼風裡飛得很穩,不急不慢,追雲又老了半歲,翼頻比春天時更慢了一拍,但它還是不肯留在茶肆,秦五娘把新烙的蔥油餅塞滿了一布包掛在它鞍上,它就跟著來了。
隱龍淵還是老樣子,兩棵合抱粗的老松站在淵口,松針落了一地,鋪成極厚極軟的一層,淵口那道天然石隙兩側的巖壁上,心龍文刻痕又多了好幾層,最新的是青茅用木劍劍尖刻的,筆劃比幾年前更穩了。
林若溪站在老松下,她赤著腳,腳底板的繭子比幾年前又厚了一層,青茅和雲實站在她身後,青茅的木劍插在背後,劍柄上刻了一道新痕,那是他上月獨立守淵滿整年的記號,雲實手裡端著陳希夷那把粗陶茶壺,壺嘴正冒著極淡極細的熱氣。
“碑石備好了。”林若溪指了指老松下那塊青石旁,一塊新採的隱龍淵青石擱在那裡,石面未經打磨,保留著山體天然的粗糙紋理,邊緣有幾道採石時留下的鑿痕,與青龍寺勿悔碑用的是同一種青石,只不過那塊取自驪山北麓封土外圍,這塊取自隱龍淵谷地深處,隔了上千裡,卻是同一種岩脈。
趙明遠走到碑石前蹲下,把手按在石面上,青石冰涼,石面上還殘留著谷底潮氣凝結的露水,他閉上眼睛,右手小指上的契印微微發光。和多年前在驪山地宮高臺上一樣,他把共生頻率注入青石,讓龍脈的搏動順著石紋滲進碑面。
墨鱗在他身後臥下來,把翼尖那片全滿的暖金鱗片貼在碑石邊緣,金光滲進青石紋理裡,在石面上留下一圈極淡極柔的暖色。
“編年史第一卷定稿了,從龍骨時代那片幼龍肋骨殘段,到星際歸宗的最新信標資料全部逐條比對、逐條入史,冷杉在綱目牆上貼了數千張標籤,每一張都是一次確認。”他把手從碑石上移開,站起來看向林若溪,“勿悔碑立在青龍寺,那是對所有因格龍術、血誓契印、符印術而死的龍的銘記,隱龍淵需要另一塊碑,不是銘記死亡,是銘記活著,龍脈還活著,觀測者還在看,編年史還在長,這塊碑就寫這個。”
韓風是三天後趕到隱龍淵的,他從臨安騎驛馬到廣漢郡,再沿蜀道徒步走到淵口,懷裡揣著編年史第一卷定稿本,冷杉留守中樞,託韓風帶來一卷極詳盡的碑文草稿,韓風在草稿上用硃砂細毫逐字校對過,紙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碑文不宜長。編年史數千頁,碑上只刻一句就夠了,刻所有編年史記錄者共同的名字。”他把草稿攤開在老松下,眾人圍過來看。韓風的硃砂字跡極剋制極工整,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龍脈在,文明在。共生不悔。”
李清音蹲在碑石前,用匕首在碑陽刻下這九個字,她刻得極慢,每一筆都極用力,石屑從刃尖兩側細細地溢位來,落在她膝上,刻完最後一筆,把匕首收進鞘裡,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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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說,要練劍先拔劍,一拔拔了一輩子。
周遊說,我要當個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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