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貨商從南邊回來了。”韓昭終於說,聲音不高,像是怕被風帶走,“他說那隊人往東南走之後,在一處廢棄驛站裡歇了兩天。附近有流民經過,跟他們攀談過。那個左臉帶疤的年輕人自稱姓冉,魏郡內黃人,父親叫冉良,小字棘奴。”
李農手裡的樹枝停了一下。
“流民裡有人以前在乞活軍裡待過,說冉良是乞活軍陳午部下的將官。當年石勒收編乞活軍的時候把冉良收為養子,冉閔從小就在石勒營中長大,名義上是石勒的養孫。”
韓昭說完,把皮貨商轉述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擱在了兩個人之間的泥地上。李農蹲在對面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韓昭看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暮色正在從棚屋和核桃樹之間滲下來,把地面鋪成一層暗色,李農臉上的輪廓也慢慢模糊了。
“陳午部下的冉良。”李農終於開口,嗓音有些幹,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乞活軍裡的事有些已經記不清了,但陳午這個人我認得。當年陳午在冀州跟石勒打過好幾仗,後來打不過了才被收編。收編之後陳午的部下都編進了石勒的營伍裡,冉良應該是那時候跟著過去的。”
“冉閔是冉良的兒子。”韓昭蹲在對面說,“從小在石勒營中長大,但現在他離開了。”
李農沒有接話。兩個人蹲在老榆樹下面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水塘那邊吹過來,把老榆樹的葉子翻得沙沙響。暮色越來越重,棚屋的輪廓已經開始融進暗處,只有水塘的水面還亮著一點灰白的光。李農最後說了一句:“乞活軍的血脈從石勒營裡走出去,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棚屋那邊走了。韓昭還蹲在原地,看著李農的背影在暮色裡晃了兩下,然後被棚屋的牆角擋住。他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自己的棚屋。
水塘不大,但水是活的,從上游引下來,繞過一個彎,再從另一頭流出去。水車架在水塘邊上,葉片在暮色中轉著,帶起的水聲穿過谷地,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韓昭在灶臺邊坐下來,窗外水車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明一暗地晃著。
冉閔的身世已經不再是幾個孤立的碎片了。魏郡內黃、冉良之子、乞活軍陳午舊部的後人、石勒的養孫。這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後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脈絡,從乞活軍到石勒營中再到如今離開。這條脈絡的走向跟他自己的隊伍之間有一條隱約的連線,這條連線暫時還只是名字上的重疊——乞活軍,乞活軍——但往後可能會變成別的什麼。
韓昭在灶臺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在門檻上蹲了下來。暮色已經沉到了水塘的底部,把核桃樹的輪廓收成一道暗色的剪影。遠處棚屋裡有人點起了燈,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黃黃的、暖暖的,在暮色裡像一隻半睜的眼。
冉閔的身世他記住了,但沒有急著往那條線上伸手。冉閔剛離開石勒,路還沒有走穩,方向也還不明確。一個剛從石勒營中走出來的人,身上還帶著羯人的飯味和甲片的涼意,這時候伸手太早了。等他在某個地方停下來、有了固定的位置之後,再考慮怎麼接。韓昭在心裡把這件事擱下來,像擱一件暫時用不上的工具,放在順手的地方,但不急著拿。
他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身下的草蓆有些扎人,但他已經習慣了。水車還在窗外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持續地鋪展著,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各自延伸的暗線,均勻而平穩地向前推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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