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貨商是在一個午後出現在谷地外的。那天日頭不算烈,但榆樹下面的陰涼已經坐不住了,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渡口一帶特有的水汽和泥腥味。他揹著一張半舊的羊皮褡褳,裡面鼓鼓囊囊塞著幾捆皮子,肩膀上還搭著一件沒硝完的狐皮,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像是一路從南邊踩著碎步量過來的。
韓昭正蹲在溪邊洗手。水是從谷地上游引下來的,經過幾層石壘的濾槽,到這一段已經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認出是常走南面商路的老皮貨,便點了點頭,沒急著站起來。皮貨商也不見外,把褡褳往歪脖子榆樹底下一撂,自己先蹲下來,從腰裡摸出個扁扁的陶壺,拔開塞子灌了兩口,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南邊渡口那邊,”皮貨商開口的時候嗓音有點啞,像是趕了太遠的路,“有人說起那隊往東南走的人了。”
韓昭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走到榆樹下面,靠著樹幹蹲下。他沒有接話,但皮貨商知道他在聽。
“我是在渡口西邊的茶棚裡聽來的。一隊流民從北邊過來,說是路上碰見過那夥人。領頭的是個年輕人,左臉上有道疤,看著不深,但笑起來的時候特別明顯。他們在一處廢棄的驛站裡歇了兩天,那驛站牆都塌了半邊,屋頂漏著天,但灶臺還能用,他們就在那兒生火做飯。流民經過的時候,那年輕人還讓人分了半鍋粥出去。”
皮貨商又灌了一口水,接著說:“流民裡頭有個老漢,以前在乞活軍裡待過,後來隊伍散了才流落到南邊。他說他認得那年輕人的長相,說那眉眼像一個人——冉良。魏郡內黃人,小字棘奴,當年在乞活軍陳午部下做將官。後來石勒收編乞活軍,把冉良收為養子,那年輕人就是冉良的兒子,叫冉閔,從小在石勒營中長大,名義上是石勒的養孫。”
韓昭聽到這裡,手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他沒有打斷皮貨商,但心裡已經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揀了出來:魏郡內黃,冉良,小字棘奴,乞活軍陳午部下,石勒養子,養孫。這些詞單個拿出來都不算稀奇,亂世里人命如草,誰攀上誰、誰又離了誰,都是常有的事。但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條線。
皮貨商似乎也覺出這話有些分量,說完之後停了一下,才又補了一句:“流民們私下裡還議論了一句,說冉閔雖然姓冉,可他從小吃的是羯人的飯、穿的是羯人的甲,他自己心裡怎麼想的,誰也說不準。”
韓昭還是沒有接話。他把皮貨商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過篩子一樣,把碎的、虛的濾掉,留下那些硬的、實的。魏郡內黃,父親冉良,乞活軍陳午部下,被石勒收編為養子。冉閔生在石勒營中,長在石勒營中,但他父親的血脈是從乞活軍裡來的。乞活軍這三個字,跟他自己的隊伍用的是同一個名字。
他在榆樹下面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皮貨商已經歪在樹幹上眯起了眼,像是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剩下的就不關他的事了。韓昭沿著溪邊走回谷地,腳步不快,腦子裡那條線還在往深處走。他走進灶臺邊坐下來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已經壓成了暗紅的炭,上面架著一口黑鍋,鍋裡的水正冒著細密的白汽。
冉閔的父親冉良是乞活軍出身。乞活軍。當年司馬騰率幷州兩萬餘戶南下就食,這些人被編成乞活軍,在冀州一帶艱難求生。那是一群被命運從故土上連根拔起的人,拖家帶口,趕著瘦弱的牲口,沿著官道和野徑一路向南,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紮下臨時的人堆,靠乞討、靠幫工、靠搶奪、靠一切能活下去的法子活命。後來乞活軍被石勒打敗收編,冉良就是在那時候從乞活軍將官變成了石勒的養子。一個乞活軍的將官,被收編進石勒的營伍,然後又被收為養子——這中間隔著的東西,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韓昭在灶臺邊坐了很久。火炭偶爾爆出一點細碎的火星,落在灶口的灰裡,一閃就滅了。他想起李農,想起趙姓漢子,想起那些從各地來投奔的乞活軍舊部。他們來的時候大多帶著一身風塵和半肚子說不清的往事,有的說自己是陳午部下,有的說是當年跟著司馬騰南下的老乞活,還有的只是含糊地說一句“以前在乞活軍裡待過”,就不肯再往下講了。但他們都用了同一個名字。乞活軍。這個名字不是他們自己起的,是別人加在他們頭上的,可日子久了,這三個字就長進了肉裡,成了他們唯一還能認得的身份。
冉閔的父親是乞活軍陳午部下的將官。陳午是乞活軍早期首領之一,史書上記載他曾在冀州一帶抗擊石勒,後來兵敗被收編。冉良從乞活軍將官變成石勒的養子,中間隔著的那道門檻,跟李農帶著舊部輾轉找過來時翻過的那些山腳幾乎是同一道。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都是從一個地方被推到另一個地方,都是把舊名字埋了、換一個新名字接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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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訴:臣有一計,我略懂些精鹽,白糖之術,可快速收刮富商和周圍小國,以豐國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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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訴:臣還有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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