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衝環的慶祝持續到深夜。廢鐵診所門口的廣場上，傭兵和流民圍坐在篝火旁分著壓縮乾糧和繳獲的聯軍罐頭，有人用改裝能量步槍的槍托當鼓敲著節奏，有人舉著從廢墟里撿回來的舊紀元啤酒碰杯。鐵塔被一群灰燼軍新兵圍著起鬨要他表演徒手捏核桃——他捏碎第三個的時候，核桃殼崩進了篝火堆，濺起一片火星和哄笑。

蘇清和沒有參加慶祝。她從中央廣場回來後就一頭扎進無菌室，整整幾個小時沒出來。無菌室的無影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一動不動。陳淵推門進去時，她正坐在檢測儀前，螢幕上顯示著林小雨體內那顆古神種子的三維結構模型。她已經盯著這個模型看了太久，久到眼眶下面積了一層淡青色的陰影。

“種子結構分析出來了。它不是單純的汙染源或祭品標記，而是一枚雙向空間道標，被古神的意志遠端投射在現實維度的活人心臟裡。它和林小雨的靈魂核心之間由無數根貫穿維度壁壘的銘文絲線連線——這些絲線在物理上並不存在於我們所能觸碰的空間，但它們能傳導靈界之門開啟時所需的共振能量。也就是說，小雨不是被汙染了，她是被選中了。”她把檢測儀轉向陳淵，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條從種子核心延伸到靈界維度的能量軌跡，“古神在無數紀元前親手編織這顆種子時，就已經預設了它的啟用條件——當終極降臨儀式啟動，所有被種下種子的人會同時變成靈界之門的微型門栓，在現實世界撕開數千道通往靈界的裂縫。小雨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因為她的靈力親和度在你覺醒之前是神諭會能找到的最高值。但她的靈力親和度記錄在神諭會內部檔案裡只是‘高’，不是‘最高’。所以他們還在繼續找——在你被確認為完美容器之後，林遠山並沒有停止篩選。他把種子改良後批次生產，然後交給了韓無極。”

陳淵走到檢測儀前，放大螢幕上那些連接種子與靈魂核心的銘文絲線。解構之眼穿透絲線表面的偽裝層，看到了一行極其古老的舊紀元銘文——和白骨殿堂壁畫上的英靈誓詞、沈度領口的沈家家徽、觀星者留下的星輝紋路完全一致。古神銘文的結構和熔爐爐身上的銘文同源，但方向相反——就像詭秘君王的血色巨眼中那些反向銘文，和熔爐碎片上的銘文互為映象。

“星輝符號。”他說，“古神在種子裡封存的不是詭秘汙染，是星輝術的變體。它和師父手腕上那道傷疤用的是同一種力量，但被扭曲成了信標的形態。師父用星輝術抵抗汙染，古神用星輝術標記祭品。同一種術法，兩個截然相反的目的——救人，和讓人變成門。”

他把檢測儀還給蘇清和：“把排查範圍擴大到所有緩衝區居民。種子訊號不止小雨一個人——神諭會花了十幾年時間，不可能只種下這一枚。”

蘇清和沒有多問，立刻調出醫療站過去一段時間積累的汙染篩查資料，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書呆子在灰燼軍指揮部同步開啟遠端資料比對，將之前從“澄淨”製劑配方中提取的詭秘抗體分子結構與種子銘文頻率進行交叉匹配。三人都沒有說話，無菌室裡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檢測儀低沉的嗡鳴。結果在片刻之後跳出螢幕時，蘇清和的手懸在鍵盤上方，好一會兒沒有落下。

“種子訊號不是幾十枚，是上千枚。分佈在核心區、緩衝環和外環——只要近期在天啟財團旗下任何醫療機構接受過詭秘源質製劑注射的人，體內全部檢出了相同頻率的種子訊號。韓無極的‘澄淨’製劑根本不是藥，是種子的載體。他用免費接種的名義把種子透過‘澄淨’注射進核心區居民的血管裡，患者以為自己在接受治療，實際上是被標記成了祭品。包括那天在中央廣場上為沈家作證鼓掌的人，包括我們自己的醫療站裡剛做完淨化排隊的緩衝環難民——每個人手臂上都有同樣的針孔。”

她快速切入灰燼軍醫療中隊的加密頻道，將種子排查優先順序上調至最高。周成在通訊那頭只回了一句“收到”，緊接著就開始部署所有淨化分站進行同步篩查。夜鶯的通訊也緊跟著接入，聲音罕見地失去了慣常的從容：“灰鼠會的外圍情報網也截獲了一批新的天啟財團通訊。韓無極的‘澄淨’製劑生產線一直在運轉，即使在聯軍潰敗之後也沒有停止。他們現在還在往地下管道傾倒製劑廢料——廢料裡的標記物濃度是成品的好幾倍，正在汙染緩衝環和外環交界處的地下水源。另外，慶祝人群中有幾十個人同時倒地，症狀和林小雨完全一致——心跳驟降到正常值的一半，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個詞。不是‘神’，是‘門’。我沒有通知外圍部隊直接封鎖隔離，但所有出現症狀的人已經由離他們最近的傭兵抬往廢鐵診所。”

無菌室外走廊盡頭的臨時觀察區已經躺滿了剛送來的昏倒者。蘇清和用集中淨化的方式暫時壓下了最先送達的幾十枚種子的銘文活性，但檢測儀螢幕上上千個紅色訊號點仍在同步跳動。陳淵走到窗邊，看著廣場上篝火映照下還在笑鬧的人群。有人在分罐頭，有人在彈一把只剩三根弦的舊吉他，有人把剛領到的淨化分站免費接種卡舉到火光下端詳，卡上印著天啟財團的蛇杖六芒星標誌。

他按下通訊器：“書呆子，之前牧雲笙移交的靈界座標資料裡包含了維度裂隙的能量衰減規律。她說過終極降臨儀式的祭壇是以活體信標為節點，不是靠能源陣列強行撕開維度——一旦信標節點被批次啟用，節點之間會形成連鎖共振，不需要林鎮山自爆就能把靈界之門撐開。我需要你對比兩千多個種子的訊號分佈和她的維度裂隙資料，找出共振頻率的觸發閾值。一旦確認，同步發給夜鶯——從現在起，所有淨化分站轉成種子壓制站，每兩小時為一個壓制週期，交替進行淨化與休眠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