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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燈夜話_第十五章 舊礦(2)

沈夜蹲在陣盤邊緣,用銅籤輕輕撥開陣盤中心那層乾涸的黑色沉積物。下面是薄薄的幾片碎骨,已被高溫燒成了淺灰色,骨片邊緣嵌著一絲極細的銀線——不是金屬,是碎魂消散後殘留的微量魂屑。他看著這個陣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許存沒有在等韓隱。他是在用自己的方法驗證另一種可能性。他知道呂世離用續命燈替韓隱續命,知道韓隱靠吞噬童魂來維持不被封印徹底壓碎。但他也知道韓隱遲早會被碎魂反噬——而他想驗證的是,一個不再以童魂為食的碎魂之力,能不能在燈芯燒盡之後,以另一種殘渣的形式被回收。這座陣盤不是殺人的工具,是收集碎魂灰燼的容器。

白也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噤聲。石室深處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刮擦聲——像指甲劃過石板。然後黑暗裡亮起了一簇極其微弱的火光。是一盞燈。一盞與崔珏書房裡那盞一模一樣的空燈盞,被人託在掌心。託燈的人坐在石室最深處,背靠著礦柱,身形枯瘦如柴,面目被燈焰映得半明半暗。那張臉上顴骨極高,眼窩深深凹陷,瞳孔的顏色極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漂洗過。

“你們終於來了。”那個人開口。聲音很輕,但在這石室深處聽來清晰得出奇。“我叫許存。我比呂世離先到的。”

呂世離在礦道裂隙邊對沈夜和顧青縈說過,他一直在等一個通玄境以上的人來替他當陣眼外壁。但呂世離沒有說的是,他之所以認為自己可以等來那個人——是因為許存早就替他驗證過,這座礦道深處確實存在著能夠承載碎魂反衝的太古禁制。許存嘆了口氣,把燈盞放在膝前,抬起頭看向沈夜:“你身上有燈油的味道。你是掌燈人。”

他把燈盞放在膝前。燈焰微微跳動,照見他乾裂的嘴唇和嘴角那一道早已凝固的暗色血痕。

“你們見過呂世離了,對不對?他是不是說,他想封死裂隙,只是代價太大?他沒有撒謊。他只是不知道,他用來封裂隙的符陣——是我設計的。不是給他的。是給我自己。我原計劃是用這個陣盤把韓隱所有殘魂收束在一起,一次性反哺給太古裂隙,讓裂隙本身的死氣反向壓制他的碎魂。他藉助裂隙之力越界殺人,我便用裂隙之力反向關他的門。但有一個環節我始終沒有算通——即使我用盡山上所有現成的骨粉,這座陣盤也只能回收一次碎魂。燒完陣盤內部那些從失蹤者身上採集來的生命餘燼之後,它便不能再用。而我已經沒有活的引子了。”

“你用的是什麼引子?”沈夜問。

“我自己。”許存把袖管捲起來。他的手臂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黑紋——那黑紋與孟昭手臂上曾被碎魂侵蝕過的紋路有幾分神似,但又不完全一致。它不是從外面侵蝕進去的,而是從骨頭內部往外擴散。一條條黑紋從骨髓深處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變得半透明,隱約可見底下早已脆裂的血管。他把自己的生命餘燼封進了陣盤中心,用來維持這套符陣在廢棄礦道內還能再運轉一炷香。等到那炷香燒完,陣盤便會停止吸納碎魂殘餘——而封在這間石室裡的所有東西,都將在最後一波反向壓制中與韓隱的殘存碎魂同歸於盡。

“所以你沒打算活著出去。”沈夜說。

許存點了點頭。但這個點頭的幅度極小,更像是力竭後的自然垂落。“我比世離先到。我在這間地下工事裡待了三年,把永安縣所有失蹤案都刻在了外圈。我以為我找到了一個不必犧牲任何人就能逆轉碎魂的方法——結果發現,這唯一的引子還是得用我自己。但你來了——我不認識你,但你身上揹簍裡那盞舊燈能代替生命餘燼再燒一次,不必用任何人的命。”

沈夜從懷中取出那盞舊燈。燈盞裡的符砂在礦道深處的冷空氣中微微泛著灰青色的微光。他把燈盞託在掌心,走到陣盤前。燈焰在他的袖口輕輕一晃,將陣盤中心許存那幾片早已枯脆的碎骨映得微微發亮。然後他把燈焰引到陣盤外圈最末端新刻上去的最後一個名字——“崔珏”。寫他的名字時,不知用什麼力道刻的,很淺,比不得其他人名深,卻剛好將短短兩字塞進同心圓最外緣無多的縫隙裡。

許存也看著那兩個字。他本來就半垂著頭,此刻眼皮又往下沉了一點。

“呂世離不知道你在這裡。”沈夜說,“他以為你在分壇。他這些年是一個人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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