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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講詭事_第446章 忌日(1)

我窩在炕頭指尖揪著奶奶的襖角一個勁往她懷裡蹭,催她講點真能扎進人骨頭縫裡的舊事。奶奶手裡納著鞋底,鋼針在花白的頭髮上蹭了兩下,抬眼掃了掃炕梢正搓苞米的爺爺,指尖把線繩拽得緊繃繃的,半晌才慢悠悠開了口,說這事不是瞎編的瞎話,是早些年村西頭老周家實打實發生過的,就趕在頭週年忌日那一天,從凌晨雞沒叫到後半夜鬼門關閉,邪乎事一樁接一樁,沒一天斷過檔,當年全村人跟著提心吊膽了小一個月,至今老輩人提起來還直嘬牙花子。

老周家男人叫周建國,是生產隊的車把式,三十剛出頭,個子高肩膀寬,一身的腱子肉,趕大車的手藝十里八村挑頭一份,那匹黑轅馬跟他處得比跟人還親,別人喂料連頭都不抬,他往槽邊一站,馬主動就把腦袋湊過來蹭他胳膊。他家媳婦桂蘭性子穩手也巧,家裡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條,窗臺上的醬缸封得嚴嚴實實,苞米樓子碼得方方正正,膝下七歲的閨女丫蛋扎倆羊角辮,見人就笑,逢年過節周建國總給她買那種蠟紙包的水果糖,糖紙上印著小紅花,丫蛋揣在兜里舍不得吃,含一口能甜半天。那時候生產隊冬天要往縣裡拉過冬煤,山高路險,雪厚道滑,是個玩命的活,可工分比平時高三倍,還能管兩頓帶肉的飯,周建國年年都搶著去,說多掙點工分,過年給丫蛋扯新布做棉襖,給桂蘭買塊擦臉的雪花膏。出事那年是臘月初八,頭天夜裡剛下過齊膝的大雪,山路上的雪被風颳得硬邦邦的,溜光水滑,隊裡隊長讓他等兩天雪化點再走,他擺擺手說趁雪停了路好走,早去早回,回來還能趕上給丫蛋買灶糖。就這麼著,他套上黑轅馬,裹上那件藏藍色的棉大衣,揣著倆貼餅子就出門了,出門的時候丫蛋追到大門口,喊著爸要帶糖回來,他回頭笑,說忘不了,爹給你買最大塊的。

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第三天頭上縣裡來了人捎信,說大車在山彎子那裡翻了,連車帶煤滾進了溝裡,黑轅馬受了點輕傷自己爬上來了,人被壓在車轅子底下,等護林員發現的時候,身子早就凍硬了,渾身結著白霜,右手攥得死死的,掰開一看,是半袋沒拆開的水果糖,蠟紙都凍得發硬,上面的小紅花還清清楚楚。村裡人套著馬車去拉人,桂蘭當場就昏死過去了,醒了就哭,哭到嗓子發啞發不出聲,眼睛腫得像爛桃,拉著周建國的手不肯放,說你答應給孩子買糖的,你怎麼就走了。那時候天寒地凍,墳坑都得用洋鎬一點點刨,一鎬下去一個白印,大夥輪著刨了大半天,才在村西荒草甸子邊上的老墳圈子裡刨出個坑,按規矩停靈三天,吹了嗩吶辦了白事,就這麼下葬了。下葬那天黑轅馬自己跑到墳地邊上,站著嘶鳴了好半天,誰拉都不走,直到墳頭堆完了,它才低著頭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之後蔫了小半個月,草料都少吃了大半。

按東北老輩的規矩,新墳要燒頭七、三七、五七,每回都不能落下,最要緊的就是滿一年的頭週年,都說逝者走滿一整年,頭一回名正言順回家看看,家裡得擺好酒菜供著,讓他瞧瞧家裡人都過得安穩,他才能放下心踏踏實實地走,要是心願未了,指不定就要鬧出點動靜。周建國走的這一年,桂蘭娘倆過得不容易,她天天去生產隊掙工分,春天鏟地秋天收糧,冬天還得去刨糞,男人乾的活她咬著牙都扛下來了,回來還要做飯縫補,伺候丫蛋上學,人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可從來沒聽她喊過一句苦。村裡街坊鄰居都幫襯著,今天送碗酸菜白肉,明天給捆乾柴火,丫蛋放學有人順路接,家裡水缸空了有小夥子幫忙挑,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熬過來了。

轉眼就到了周建國的頭週年忌日。頭天晚上桂蘭就忙活開了,發了白麵,切好了酸菜,收拾出帶魚和花生,又去供銷社打了二兩散白酒,買了兩盒他常抽的蛤蟆煙,連供桌都擦了三遍,油光鋥亮的。她本來尋思著就是正常燒個週年,親戚們過來聚聚,跟建國說說話,這事就算過去了,壓根沒往邪乎上想,可她萬萬沒想到,從忌日當天凌晨頭一遍雞沒叫開始,怪事就一樁接一樁地冒出來,連點喘氣的功夫都不給人留。

頭一樁怪事是凌晨發生的。天還黑得像墨汁,桂蘭就醒了,心裡有事躺不住,剛想披衣服起來和麵,就聽見外屋地傳來“嘩啦”一聲輕響,像是有人掀了醬缸蓋子。她當時以為是家裡的大花貓跑出去偷嘴,也沒太在意,摸著黑穿上鞋,撩開門簾就往外走。外屋地黑漆漆的,只有窗戶透進來點月光,朦朦朧朧的,她走到醬缸跟前,伸手一摸,醬缸的石板蓋子果然掀開了一條縫,涼絲絲的醬香味往外冒。她嘴裡唸叨著這死貓,伸手把蓋子蓋嚴實,還壓了塊小石頭,轉身剛要走,眼角餘光就瞥見灶坑邊站著個黑影,個子很高,寬肩膀,模模糊糊的像個人。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灶坑邊空空的,只有幾捆柴火靠在牆上,連個貓影子都沒有。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只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尋思是自己睡懵了看花了眼,趕緊回了裡屋,點上煤油燈,就再也不敢睡了,坐在炕沿上一直熬到天矇矇亮。

天亮透了她就開始蒸供品饅頭,按規矩得蒸五個,圓滾滾的,不能有裂口,不然是對逝者不敬。她頭天晚上就發好了面,揉得勻勻的,一個個團得溜圓,上鍋的時候數了三遍,清清楚楚五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蓋上鍋蓋,添上柴火,燒了有兩袋煙的功夫,估摸著熟了,她掀開鍋蓋,熱氣“騰”地一下冒上來,燻得她眼睛發花,等熱氣散了再往鍋裡一看,渾身的血瞬間就涼了半截——鍋裡只有四個饅頭,安安穩穩躺在屜布上,缺的那個連點面渣都沒剩下。

她當時就愣在灶邊了,鍋蓋蓋得嚴嚴實實的,屜布也鋪得平平整整,鍋裡除了這四個饅頭啥都沒有,總不能是自己長腿跑了吧。她把外屋地翻了個遍,柴火堆後面,水缸邊上,碗架子底下,連個饅頭渣都沒找著。她又去裡屋看丫蛋,孩子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不可能是孩子偷吃。家裡的大花貓趴在炕頭打呼嚕,嘴角乾乾淨淨的,也不像是叼了東西。她心裡犯起了嘀咕,可親戚們眼看就要來了,也來不及多想,趕緊又挖了碗麵,重新揉了一個饅頭上鍋蒸,就這麼耽誤了小半個時辰,等饅頭蒸好,周建國他哥周建民一家子已經到門口了。

親戚們拎著紙錢、紙紮的牛馬,還有幾套紙衣服,一進門就看見桂蘭臉色不對,周建民媳婦追問了兩句,桂蘭就把早上蒸饅頭少了一個的事說了。嫂子拍了拍她的手,說妹子你別多想,興許是蒸氣大蒸化了,常有的事,再說建國愛吃饅頭,說不定是他提前聞著味,先嚐了一口,沒事啊。話是這麼說,可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點發沉,誰都知道,蒸饅頭哪能蒸沒一個,連點渣都不剩。

收拾好東西,一行人就往墳地去,丫蛋走在桂蘭身邊,手裡攥著個新饅頭,說是要給爸爸帶過去。剛走出院門沒幾步,丫蛋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指著大門口的柴火堆,脆生生地說:“媽,我爸在那兒站著呢,穿藍大衣,衝我笑呢。”

桂蘭的心臟一下子就攥緊了,順著孩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柴火堆安安靜靜的,上面落著層薄霜,連個人影都沒有。周建民他們也跟著看,啥都沒看著。桂蘭趕緊捂住丫蛋的嘴,聲音有點發顫:“別瞎說,小孩子家亂看什麼。”丫蛋扒拉開她的手,一臉認真:“我沒瞎說,真的是爸爸,他還衝我擺手呢,你看,他往西邊走了。”幾個人再看,還是空空的土路,風捲著碎草葉滾過去,啥都沒有。周建民嘆了口氣,說孩子眼睛淨,興許真看著了,建國是惦記孩子,出來接咱們了。這話一說,幾個人後背都有點發毛,誰也沒再說話,低著頭默默往荒草甸子走。

去墳地的路要穿過一大片荒草甸子,草長得齊腰高,冬天草都枯了,黃黃的一片,風一吹就嘩嘩響,老墳圈子就在荒草甸子最裡面,埋的都是村裡過世的老輩人,平時大白天都很少有人往這邊來。那天本來是晴天,太陽都出來了,可走著走著,突然就颳起了一陣旋風,卷著乾草葉和黃土,打著旋兒往一行人這邊過來。那旋風怪得很,不往別處去,就圍著他們幾個人轉,轉得人睜不開眼,草屑往脖子裡鑽,走了能有百八十步,那旋風才慢慢散了。周建民啐了口唾沫,說沒事,是建國知道咱們來了,迎咱們呢。大夥心裡都清楚,哪有旋風跟著人走的,可誰也不敢說破,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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