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的灶火,是張老實特意留的火種,用柴灰埋著,按規矩不能滅。可此刻,灶膛裡的火種,悄無聲息地滅了,連一點火星都沒有,灶房裡冷得像冰窖,跟屋外的冬天一個溫度。
張老實縮在被窩裡,抱著媳婦和孩子,大氣都不敢喘,直到天快亮,雞叫三遍,那腳步聲才停,棉襖才自己飄回衣櫃,櫃門才慢慢關上,屋裡的冷意才漸漸散去。
天亮之後,張老實瘋了一樣檢查衣櫃,櫃門好好的,棉襖好好的掛在裡面,沒有任何被動過的痕跡,可他胳膊上的冰涼觸感,屋裡殘留的陰冷氣息,還有灶膛裡徹底熄滅的火種,都在告訴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村裡的老輩聽說了,都跑來看,圍著他家轉了一圈,搖著頭說:“這是你娘沒衣服穿,凍得回來要,你糊弄她,她就不走,這不是鬼神作祟,是你破了喪葬的規矩,活人怠慢了故人,故人不安,家宅不寧。村裡沒有會看事的先生,這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只能你自己補過,給你娘燒實實在在的衣服,不然,這事沒完。”
張老實還是有點不信邪,覺得是自己嚇自己,可他不敢再拖了,只能勉強答應,說會給娘燒衣服。可他依舊摳門,捨不得做新的,就翻出自己一件穿舊的薄棉襖,還有媳婦的一條舊單褲,隨便找了雙破布鞋,打算燒了應付了事。
他忘了東北農村另一個禁忌:給逝者燒衣物,不能用活人貼身穿過的舊衣,尤其是晚輩的衣服,會把活人的陽氣帶走,逝者穿了也不安生;必須燒專門給逝者做的布衣,或者逝者生前自己的乾淨衣物,缺一不可。他隨便找的幾件舊衣,不僅沒安撫住張老太的亡魂,反而惹得怨氣更重了。
燒衣服的時候,他在院門口畫了圈,按規矩留了口,可火苗剛起來,就突然往回竄,燒到了他的手,疼得他趕緊甩手。火苗不受控制,圍著他轉,紙灰飄得他滿身都是,那幾件舊衣燒得噼啪響,卻沒有一點暖意,反而散發出一股陰冷的寒氣,凍得他渾身打哆嗦。
燒完之後,他以為這事就了了,可沒想到,更嚇人的事,還在後面。
從那天起,他家的衣櫃,夜夜自己開,不管他怎麼鎖,怎麼插門,到了後半夜,櫃門必定吱呀一聲敞開,張老太的舊衣物一件件飄出來,棉襖、棉褲、單衣、頭巾,掛滿整個屋子,懸在半空中,像一個個黑色的影子,在油燈下晃來晃去。
那噠噠噠的布鞋腳步聲,成了夜夜的常客,從堂屋到炕頭,從炕頭到灶房,從灶房到院子,來來回回,永不停歇。有時候,腳步聲會停在孩子的炕邊,孩子會突然驚醒,哇哇大哭,指著空無一人的炕沿,喊著“奶奶,冷”,嚇得兩口子連夜把孩子抱到鄰居家,不敢再讓孩子在家住。
家裡的碗筷,開始憑空多出一雙。每次吃飯,明明只擺了三雙碗筷,端上桌的時候,必定會多一雙,是張老太生前用了一輩子的粗瓷筷子,放在最靠近炕頭的位置,誰動那筷子,誰的手就會冰涼刺骨,疼得鑽心。張老實試過把筷子扔了,扔到院外的溝裡,可第二天,那筷子又會出現在碗邊,乾乾淨淨的,像從來沒被扔過。
灶火徹底燒不旺了,不管添多少幹松柴,灶膛裡都只冒煙,不著火,火苗蔫蔫的,一點熱氣都沒有,屋裡冷得像冰窖,火炕燒半天,還是涼的。老輩人說,這是逝者的陰氣吸走了家裡的陽氣,灶火是陽火,陰氣重了,陽火就燃不起來,只有給逝者燒夠了衣服,陰氣散了,灶火才能恢復。
張老實的媳婦,開始夜夜撞邪。後半夜,她總會突然坐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炕角,嘴裡唸叨著:“娘,你別凍著,我給你做衣服,我給你拿鞋……”她的眼神空洞,臉色慘白,渾身冰涼,像被什麼東西附了身,天亮之後,卻什麼都不記得,只覺得渾身痠痛,像被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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