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看著媳婦奄奄一息的樣子,急得紅了眼,抄起牆角靠的扁擔——那是他來的時候挑乾糧用的,實木的扁擔,沉得很,他掄起扁擔就要往三號病房的門上砸,嘴裡罵道:“什麼鬼東西,敢纏我媳婦,我砸爛你的窩!”劉姨見狀,趕緊衝上去拉住他,死死拽著扁擔,急聲道:“別砸!不能砸!這東西是冤死在這的,你一砸,怨氣更重,桂英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柱子掙了幾下,沒掙開,看著媳婦青紫的臉,眼淚都急了出來,這個頂天立地的東北漢子,第一次感到了無助,他放下扁擔,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空氣磕頭:“不管你是誰,求你放過我媳婦,她剛生完娃,娃還在家等著她,你要報仇要洩憤,衝我來,別纏她!”可不管他怎麼磕頭,那咯咯咯的笑聲依舊不停,病房裡的寒氣越來越重,牆上的黴斑像是活過來一樣,慢慢蔓延,牆角的霜花越結越厚,桂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眼看就要沒氣了。
劉姨看著情況危急,也顧不上別的,想起了東北農村老輩人傳下來的土法子,都是靠陽氣驅邪的實在辦法,不是什麼歪門邪道,也不是會看事的手段,就是莊稼人對付陰邪的笨法子。她讓柱子站起來,說:“你是壯實漢子,陽氣足,把你貼身穿的棉襖脫下來,蓋在桂英身上,你的棉襖貼身穿了大半年,沾著你的陽氣,能擋一擋陰氣。”柱子不敢耽擱,趕緊把裡面穿的貼身棉襖脫下來,那棉襖還帶著他的體溫,熱乎乎的,蓋在桂英身上,剛蓋上,就覺得病房裡的寒氣輕了一點點,那咯咯咯的笑聲,也小了些許。
劉姨又跑到藥房,翻出一瓶東北小燒,六十度的高度白酒,是衛生院用來消毒的,也是醫生護士平時禦寒喝的,她拎著白酒跑回病房,找了個搪瓷碗,倒了滿滿一碗白酒,掏出火柴,擦著了,往碗裡一點,藍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竄得有半尺高,藍色的火光照得屋裡一片詭異的顏色。劉姨端著燃燒的白酒碗,繞著桂英的病床,慢慢轉了三圈,一邊轉一邊說:“陽火照路,陰邪退散,活人不惹陰,陰不纏活人,走!”
藍色的火苗燒著白酒,散出濃烈的酒氣,那酒氣是烈的,帶著陽氣,飄在病房裡,那咯咯咯的笑宣告顯頓了一下,像是被酒氣嗆到了一樣,往後退了退,飄回了三號病房的方向。劉姨見法子管用,又把碗裡的火,輕輕潑在病房的門口和窗縫處,滋啦一聲,白煙冒起,火滅了,留下一股酒香味和焦糊味,門口和窗縫上,像是多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寒氣再也飄不進來。
劉姨又讓柱子去院子裡,捧一把灶膛灰過來,衛生院的值班室燒著灶,灶膛裡的灰是燒柴火留下的,叫陽灰,是莊稼人眼裡最陽的東西,能攔著陰邪進門。柱子踩著雪,跑到值班室的灶膛邊,捧了一把溫熱的灶灰,跑回病房,撒在病房的門口、窗縫,還有床底,厚厚的一層灶灰,撒下去,病房裡的寒氣終於散了大半,煤油燈的火苗穩穩地燃著,再也不泛綠光了,那咯咯咯的笑聲,只剩下一點點,從三號病房裡隱隱約約傳出來,再也飄不到二號病房裡了。
王大夫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從來不信這些,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卻由不得他不信,桂英的臉色慢慢從青紫變回正常,呼吸也平穩了,體溫一點點往下降,手腳也慢慢暖了過來,輸液管裡的藥水,終於開始一滴一滴往下滴了。婆婆跪在床邊,握著桂英的手,哭得泣不成聲,感謝劉姨救了兒媳的命,劉姨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坐在板凳上,給我們講起了這老衛生院裡的往事,講起了那個總在夜裡發出咯咯咯笑聲的陰魂。
這老衛生院的原址,是民國時候村裡大地主的宅院,三號病房的位置,當年是地主家的小產房,地主娶了個小老婆,年輕貌美,剛生下一個女娃,還在月子裡,就被地主的大老婆記恨,大老婆心狠手辣,趁著地主出門,把小老婆綁在產房裡,不給吃不給喝,還往她身上潑冷水,東北的冬天,月子裡的女人碰冷水,那是要死人的,小老婆被折磨得瘋了,整天不吃不喝,就坐在產房裡,咯咯咯地笑,尖細的笑聲,從早笑到晚,笑到最後,氣絕身亡,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還咧著,保持著笑的樣子,死在了三號病房的位置。
大老婆怕事情敗露,連夜把小老婆的屍體,扔在了後院的倉房裡,也就是後來太平間的位置,那時候倉房漏風,屍體凍得硬邦邦的,沒人發現,直到地主回來,才發現小老婆死了,可大老婆一口咬定是小老婆產後瘋了自己尋死,地主也沒辦法,只能草草埋了,連個墓碑都沒有。後來這宅院改做了衛生院,那小老婆的陰魂就留在了這裡,因為是月子裡冤死的,怨氣極重,又死在產房裡,專挑剛生完孩子、月子裡陽氣弱的女人纏,只要有月子裡的女人住進衛生院,她就會出來,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纏得人發燒昏迷,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丟了性命。
這些年,衛生院裡已經出過好幾回這樣的事了,都是月子裡的女人來住院,夜裡聽到咯咯咯的笑聲,然後就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後來都是用老輩人的土法子,靠陽氣、陽灰、高度白酒驅邪,才把人救回來,衛生院的領導也知道這事,可沒人敢拆三號病房,也沒人敢動後院的太平間,只能把三號病房鎖起來,不讓人住,可就算鎖著,那陰魂還是能飄出來,只要聞到月子裡女人的氣息,就會纏上來。
劉姨說,月子裡的女人,是天底下陽氣最弱的時候,剛生完孩子,一身的血氣散了,陰邪最容易上身,老輩人傳的月子禁忌,不是迷信,是真的能保命,不能走夜路,不能去陰氣重的地方,不能見死人,不能碰冷水,都是為了護住那點僅存的陽氣,不讓陰邪有機可乘。還有夜裡聽到奇怪的聲音,不管是笑聲、哭聲、還是腳步聲,都不能搭話,不能回頭,不能開燈看,一搭話,陽氣就散了,一回頭,就會被陰魂勾住眼神,一看,就會被纏上,這輩子都甩不掉。
那天夜裡,剩下的時間,我們誰都沒敢睡,柱子守在桂英床邊,婆婆攥著桂英的手,劉姨坐在病房門口,手裡攥著那瓶高度白酒,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王大夫躲在值班室裡,再也不敢出來,只有那咯咯咯的笑聲,時不時從三號病房裡傳出來,斷斷續續,卻再也飄不進二號病房,也傷不到桂英分毫。窗外的大煙泡颳了一夜,風聲裹著笑聲,在老衛生院的走廊裡迴盪,像無數根細針,紮在人的心上,讓人一刻都不敢放鬆。
凌晨四更天,是夜裡最黑、最冷、陰氣最重的時候,天上的雲層厚得不透一絲光,地上的雪泛著慘白的光,整個世界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樣。突然,三號病房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那鏽跡斑斑的鎖頭,竟然自己彈開了,木門緩緩地、緩緩地打開了一條縫,一股刺骨的寒氣,從三號病房裡湧出來,順著走廊,往二號病房飄過來,那咯咯咯的笑聲,瞬間變得淒厲無比,像哭又像笑,尖銳得能劃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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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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