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總愛黏著奶奶坐在東北農村的火炕頭上聽故事,尤其是數九寒天的夜裡,窗外颳著能把房簷冰溜子刮斷的大煙泡,嗚嗚的風聲裹著雪粒子砸在窗欞上,噼啪作響。屋裡的土炕燒得滾燙,燙得人屁股底下發慌,卻又捨不得挪窩,裹著打了補丁的花棉被,縮在奶奶溫熱的懷裡,鼻尖縈繞著炕蓆的乾草香、奶奶身上的皂角味,還有炕梢爺爺抽旱菸飄來的淡菸草氣。昏黃的煤油燈掛在土牆上,火苗被窗縫鑽進來的冷風撩得忽明忽暗,把我和奶奶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投在掉皮的土坯牆上,像張牙舞爪的怪東西。爺爺靠在炕梢的被褥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鍋子的火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從不插話,只在奶奶講到嚇人處時,輕輕咳嗽一聲,那聲響在寂靜的屋裡,都能讓人心裡一緊。我總纏著奶奶講老一輩真真切切遇上的事,不是瞎編的瞎話,是村裡人口口相傳、實打實發生過的蹊蹺事,奶奶的聲音沙啞又低沉,像老榆樹皮磨過木頭,慢悠悠地講,每一個字都帶著冷颼颼的寒氣,鑽到耳朵裡,讓我明明炕頭燙得冒汗,後背卻一層層冒冷汗,攥著奶奶衣襟的手攥得指節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齣聲,就驚動了故事裡那些藏在黑暗裡的東西。
那時候村裡的衛生院還是老樣子,是早些年用民國時期留下的地主宅院改的,青磚牆磨得發烏,木窗欞朽得掉渣,屋頂的黑瓦片缺了好幾塊,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坐落在村子西頭的荒僻處,離著住戶老遠,周圍全是枯樹林子,一到夜裡,連狗都不願意往那邊跑。老衛生院就三間正房兩間偏房,正房是病房和診室,偏房是藥房和值班室,後院用土坯壘了個小倉房,改做了太平間,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太平間裡不用冰,屍體放進去一夜就能凍得像塊硬石頭,連蒼蠅蚊子都近不了身。那時候農村人看病難,有點頭疼腦熱都扛著,除非是熬不住的大病,才會被家人架著往衛生院送,尤其是夜裡,老衛生院裡除了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幾乎沒什麼人,黑黢黢的走廊裡,只有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懸在頭頂,光線昏得像蒙了一層灰,地面是裂了縫的水泥地,冬天返潮結著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牆壁上爬滿了黑綠色的黴斑,牆角結著白花花的霜花,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黴味、藥渣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成了老衛生院獨有的、讓人聞著就心裡發慌的味道。
奶奶說的這事,是村裡前幾年剛發生的,就發生在那個老衛生院裡,主角是鄰院的桂英嫂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剛生了娃沒幾天,還在月子裡。東北農村的月子規矩多,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死規矩,半點都錯不得,月子裡的女人百脈空虛,剛生完孩子,陽氣散得乾乾淨淨,身子虛得像張薄紙,是最容易沾惹陰邪的時候。老輩人說,月子裡的女人不能見風,不能碰冷水,不能走夜路,更不能去墳地、醫院這種陰氣重的地方,尤其是夜裡,絕對不能踏出家門半步,可偏偏桂英嫂子遇上了躲不過的事,產後第三天,突然發起了高燒,體溫一路竄到三十九度八,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皰,渾身燙得像塊火炭,迷迷糊糊地說胡話,奶水下不來,娃在家餓得哇哇哭,婆婆在家用土方子灌了薑湯、用酒精擦了身子,半點用都沒有,燒得越來越兇,眼看人都要昏死過去,桂英的男人柱子,是個壯實的東北莊稼漢,膀大腰圓,一身蠻力,看著媳婦這樣,急得紅了眼,不管不顧的,套上驢車,鋪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把桂英裹得嚴嚴實實,和老孃一起,連夜往鄉鎮衛生院送。
那夜的天,黑得像潑了墨,連星星月亮都躲在雲層裡,大煙泡颳得更兇,驢車走在雪地裡,雪沫子灌得滿車都是,凍得驢都打著響鼻,步子邁得磕磕絆絆。從村裡到衛生院,不過二里地,卻走了足足半個多時辰,到了衛生院門口,柱子把驢拴在枯樹上,揹著桂英就往屋裡衝,婆婆拎著包袱跟在後面,腳底下一滑,摔在雪地裡,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雪,只顧著喊大夫。老衛生院夜裡只有一個值班的年輕醫生,是剛從衛校畢業的小夥子,姓王,沒什麼經驗,還有一個幹了三十年的老護士,姓劉,劉姨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在這老衛生院裡待了一輩子,見過的蹊蹺事比吃的鹽都多。王大夫給桂英量了體溫,測了脈搏,皺著眉說產後感染引發的高燒,得住院輸液觀察,夜裡要是燒退不下來,怕是要出大事。
衛生院的病房是大通鋪,一共三間,一號病房住了個感冒的老頭,二號病房空著,三號病房在最裡頭,靠著後院的太平間,窗戶破了半扇,用破塑膠布糊著,透風撒氣的,冷得像冰窖,平時根本沒人住,鎖頭都鏽死了。王大夫安排桂英住二號病房,病房裡擺著三張木板床,鋪著潮乎乎的稻草,褥子是醫院公用的,洗得發白,摸上去涼冰冰的,屋裡生著個鐵爐子,燒著碎木頭,卻半點熱氣都聚不住,屋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哈一口氣都能看見白霜。柱子把桂英放在木板床上,蓋了三層棉被,還是覺得媳婦渾身冰涼,高燒卻不退,他惦記著家裡餓肚子的娃,又想著家裡的棉襖和乾糧沒帶,便跟老孃說要回村裡一趟,取點東西,順便把娃託付給鄰居照看,讓老孃在醫院守著桂英,最多一個時辰就回來。婆婆捨不得兒子走,可家裡的娃也不能不管,只能點頭應著,攥著柱子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路上小心,快點回來。
柱子走後,屋裡就剩下婆婆和昏昏沉沉的桂英,煤油燈放在床頭的木桌上,火苗小得像豆粒,昏黃的光只能照亮床頭一小片地方,其餘的地方全是黑黢黢的陰影,像藏著無數看不見的東西。婆婆坐在炕沿——哦不,是木板床的邊沿上,看著兒媳燒得通紅的臉,心裡又急又怕,熬了大半夜,眼皮沉得像掛了鉛,不知不覺就趴在床沿上打盹。迷迷糊糊間,她剛要睡著,突然聽見一陣極輕、極細的笑聲,從隔壁三號病房的方向傳過來,咯咯咯,咯咯咯,是女人的笑聲,尖細又清脆,卻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溫度,乾巴巴的,像用指甲颳著玻璃,又像冰珠子落在瓷碗裡,斷斷續續,飄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婆婆猛地驚醒,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她揉了揉眼睛,側著耳朵仔細聽,屋裡的鐵爐子噼啪響著,窗外的大煙泡嗚嗚颳著,可那咯咯咯的笑聲,卻清清楚楚地鑽到耳朵裡,不是幻聽,是真真切切的聲音。她心裡犯嘀咕,這老衛生院夜裡除了王大夫和劉姨,就只有她們娘倆,一號病房的老頭早就睡熟了,呼嚕打得震天響,三號病房鎖著門,窗戶破著,怎麼會有女人的笑聲?她以為是自己熬夜熬花了眼,聽錯了,便壯著膽子,往病房門口看了一眼,木門緊閉,合頁鏽得發黑,門縫裡漏進絲絲冷風,帶著太平間那邊飄來的冷腥氣。
可那笑聲不僅沒停,反而越來越近,從三號病房的門縫裡飄出來,順著走廊,慢悠悠地飄進二號病房,就繞著桂英的床頭轉,咯咯咯,咯咯咯,笑聲貼著地面,貼著牆壁,貼著桂英的枕頭邊,繞來繞去,涼颼颼的氣絲順著婆婆的脖領子鑽進去,凍得她一哆嗦,牙齒都開始打顫。婆婆嚇得不敢動,死死盯著床頭的煤油燈,火苗突然縮成一點,變成了詭異的青綠色,竄起半尺高,又猛地縮回去,屋裡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剛才還勉強能忍的冷,一下子變成了刺骨的寒,棉被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桂英昏昏沉沉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婆婆用被子矇住頭,只敢露一條小縫,偷偷往外看,病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那咯咯咯的笑聲,在耳邊繞來繞去,沒有源頭,沒有方向,像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又像是貼在她的耳邊笑。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站在桂英的床頭,低著頭,看著昏迷的桂英,發出那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那東西沒有影子,沒有身形,就只有那尖細的咯咯聲,和一股刺骨的寒氣,瀰漫在整個病房裡。婆婆嚇得魂都飛了,想喊,卻發現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想動,手腳卻像被釘在了床沿上,連抬一根手指都費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青綠色的燈苗忽明忽暗,聽著那沒完沒了的咯咯咯笑聲,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也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驢的響鼻聲,還有柱子跺著腳拍身上雪的聲音,那咯咯咯的笑聲,突然就戛然而止,像被掐斷了脖子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屋裡的溫度慢慢回升了一點,煤油燈的火苗也恢復了昏黃的顏色,一切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只有婆婆渾身的冷汗,把棉襖都浸透了,貼在身上,涼得刺骨。柱子推門進來,手裡拎著棉襖、玉米麵餅子還有一壺熱水,看到老孃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發抖,嚇了一跳,忙問咋了,是不是桂英病情加重了。婆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隔壁三號病房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
柱子順著老孃指的方向看過去,三號病房的門緊閉著,鏽跡斑斑的鎖頭掛在門環上,紋絲不動,屋裡黑黢黢的,連半點動靜都沒有。柱子是個硬氣的東北漢子,從不信什麼神神鬼鬼,只當是老孃熬夜熬得神志不清,眼花聽錯了,便安慰道:“娘,你就是熬累了,出現幻聽了,這大半夜的,衛生院裡就咱們幾個人,哪來的笑聲?別自己嚇自己。”說著,他把棉襖蓋在桂英身上,又給老孃倒了杯熱水,讓她暖暖身子。婆婆喝了熱水,緩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剛才聽到笑聲、看到燈苗變綠的事說了一遍,柱子聽得眉頭直皺,只當是老人迷信,半點都沒往心裡去,守在桂英床邊,看著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後半夜一點多,桂英的燒退了一點點,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嘴唇乾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只輕輕動了動嘴唇,示意想喝水。婆婆忙起身去拿床頭的暖壺,暖壺是塑膠的,裡面灌的是剛燒開的熱水,她剛伸出手握住暖壺把手,突然,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從頭頂的房樑上直直地落了下來,就落在桂英的枕頭邊,近得彷彿就在耳邊吹氣。
婆婆的手猛地一頓,暖壺差點掉在地上,她抬頭往上看,病房的房梁是黑黢黢的老榆木,結著厚厚的蜘蛛網,灰塵落得厚厚的,什麼都沒有,可那笑聲卻實實在在地從房梁的縫隙裡飄下來,尖細、冰冷、毫無生氣,咯咯咯,咯咯咯,笑個不停。桂英剛醒過來,意識還模糊著,突然聽到這笑聲,嚇得渾身一哆嗦,眼睛猛地睜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緊接著,頭一歪,又昏死了過去,體溫瞬間又升了上去,臉頰燙得嚇人,呼吸變得微弱無比,胸口起伏得極輕,像隨時都會斷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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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天天外天,九霄雲外有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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