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窩子裡窄小得很,只能容下五個人擠在一起,四面都是凍硬的土坯,漏風的縫隙多得數不清,冷風像無數條小蛇,從縫隙裡鑽進來,貼在人的皮膚上,往骨頭裡鑽。地上鋪著一層乾枯的梭梭柴,是前人留下的,大家手忙腳亂地想點火取暖,可風太大,火柴剛划著,就被漏進來的風吹滅,連劃了十幾根,棉絮都凍硬了,根本引不著火。老奎二爺把自己的老棉襖扯下一塊棉絮,捂在火柴上,終於點著了一點火星,可剛湊到梭梭柴上,風又灌進來,火星子濺在他臉上,燙出一個水泡,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怕耗了力氣,在這白毛風裡,力氣就是命。
折騰了快半個時辰,火終於點著了,乾枯的梭梭柴燒起來,冒起滾滾黑煙,嗆得人直咳嗽,卻不敢大聲咳,怕震動塌了這破地窩子。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發出微弱的光,照著四面的土坯牆,老奎二爺藉著光一看,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頭皮炸得發麻。那土坯牆上,全是深深的指甲印,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摳進土坯裡,深得能塞進手指,一看就是人用盡全力抓出來的,指甲縫裡的血漬滲進土坯,變成了黑褐色的印子,經年累月,凍得硬邦邦的,像一道道猙獰的疤。
老把頭盯著那些指甲印,臉色慘白,壓低聲音說:“這地窩子裡死過人,是凍殍,白毛風裡沒跑出去,活活凍死在這了,抓牆抓的,指甲都摳掉了。”
沒人敢說話,五個人擠在火堆旁,緊緊挨著彼此,手攥著手,可手心全是冷汗,剛攥在一起,就被凍得粘在了一起,使勁一撕,能撕下一層皮。老奎二爺低頭看自己的腳,棉鞋已經凍成了鐵殼,他小心翼翼地脫下來,腳趾頭紫黑紫黑的,像爛透的茄子,腫得老高,沒有半點知覺,他不敢揉,老把頭說過,凍僵的手腳不能揉,一揉,肉就掉了,骨頭都能露出來。他只能把腳湊在火堆邊,一點點烤,火苗舔著腳趾,傳來鑽心的疼,那是凍僵的肉慢慢回溫,疼得他渾身發抖,卻只能咬著牙,一聲不吭。
白毛風在外面吼著,聲音不像風,像女人的哭,嚶嚶的,細細的,忽遠忽近,貼著地窩子的牆飄,繞著門口轉。東北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野外聽到女人哭,絕不能應,絕不能看,那不是人,是勾魂的怨魂,尤其是在這荒無人煙的戈壁,死過無數墾荒的人,女人、孩子、壯勞力,都是凍餓而死,怨氣聚在白毛風裡,成了凍鬼,專找活人的熱氣,吸一口,人的魂就散一分,吸滿了,人就變成新的凍殍,跟著白毛風飄一輩子。
火堆的光越來越暗,梭梭柴快燒完了,寒氣卻越來越重,從地窩子的每一個縫隙裡湧進來,比外面的白毛風還冷,凍得人牙齒打顫,上下牙磕得咯咯響,連火堆都冒出了絲絲冷氣,火苗縮成一點藍幽幽的光,不再是暖的,是冰的。老奎二爺感覺後頸涼颼颼的,像是有人趴在他背後,對著他的脖子吹氣,那氣冰得刺骨,順著衣領鑽進去,貼在脊樑骨上,凍得他渾身僵硬。
他不敢回頭,老把頭說過,遇著這東西,回頭就會被勾走三魂七魄,眼睛一對上鬼的臉,就再也挪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凍成冰雕。可那股寒氣越來越近,吹氣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嚶嚶的哭聲已經貼在了地窩子的門口,就在那破草簾後面,離他們不過一尺遠。
突然,破草簾動了,不是風吹的,是被人慢慢掀開,一點一點,凍硬的芨芨草簾咔嚓咔嚓響,碎渣往下掉。五個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停了,死死盯著那慢慢掀開的草簾縫,連大氣都不敢喘。老奎二爺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嵌進掌心,出血了都不知道疼,煤油燈的光晃在草簾上,那道縫越來越大,外面是白茫茫的雪,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盡的白,和一股腥冷的寒氣,猛地從縫裡灌進來。
火堆瞬間滅了,地窩子裡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白毛風的光,透進來一點點慘白。
然後,一隻手,從草簾的縫裡伸了進來。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戈壁的雪,皮膚緊繃著,下面的骨頭輪廓清晰可見,手指細長,指甲是烏黑的,凍得崩裂開來,縫裡不是血,是細碎的冰碴,每一根手指都僵硬著,像是冰雕的,卻能動,慢慢地,在地上摸,摸梭梭柴的灰,摸土坯的渣,摸一切有熱氣的東西。
它在摸活人,摸活人的體溫,摸活人的陽氣。
老奎二爺就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那隻手慢慢挪過來,冰涼的指尖先碰到了他的棉鞋,那觸感,不是冷,是陰寒,是從地獄裡鑽出來的涼,順著棉鞋鑽進去,貼在他的腳背上,瞬間,他的腳就失去了知覺,比凍僵還要可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腳底板往身體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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