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裹著雪粒子往紙窗上砸,嗚嗚地哭,像誰家丟了的小崽子在院牆外繞圈,土坯房裡的火炕燒得燙屁股,炕沿烤得發裂,我裹著打了補丁的花棉襖,縮在奶奶懷裡,七八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炕桌上那張捲了邊的全家福——相紙黃得像曬透的苞米葉,邊角磨得發白,邊角還沾著點洗不掉的舊灰,是太奶奶傳下來的老物件,從我記事兒起,這張照片就擺在炕頭,從來沒挪過地方。爺爺靠在炕梢,吧嗒著旱菸袋,煙鍋子的火星明滅,嗆人的煙味混著灶膛裡飄來的柴火味,裹著滿屋子的寒氣,我伸手扒拉著照片,指尖蹭過粗糙的相紙,數來數去,照片裡明明該是七個人,可每次數,都能數出第八個影子,站在最後排最角落,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粗布褂子,腦袋垂著,臉埋在陰影裡,只能看見一頭枯黑的碎髮,連眼白都看不見,只剩一團黑漆漆的窟窿,盯著人看的時候,後脖頸子涼颼颼的,像被冰手摸了一把。
奶奶手裡的針線頓了頓,頂針磕在炕沿上,發出輕響,她抬手把我亂指的手按下來,指尖涼得像剛從雪地裡撈出來,聲音壓得低低的,混著窗外的風聲,啞啞的:“別指,別數,更別盯著看,衝撞了不該看的東西,半夜該摸你腳脖子了。”我嚇得往奶奶懷裡縮,胳膊摟住她的腰,鼻尖蹭著她衣襟上的皂角味,小聲問奶,那是誰啊,咱家沒這個人,咋會在全家福裡。爺爺的旱菸停了半秒,菸袋鍋子磕了磕炕沿的灰,沒說話,只是往灶膛裡添了根乾柴火,火星子竄起來,照得屋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煤油燈的燈芯跳了跳,晃出一大團歪歪扭扭的影子,貼在土牆上,像個踮腳站著的小崽子,晃來晃去,不肯走。
奶奶這才慢慢開口,講的是老一輩真真切切發生的事,沒半分瞎編,全是東北農村老輩人守了一輩子的規矩,碰不得的禁忌,這張全家福,就是從那時候留下來的禍根,也是甩不掉的陰債。
那是民國末年的深冬,東北的天凍得能把鼻子凍掉,河水凍成厚冰坨,野雞都躲在雪窩子裡不出來,太爺爺一大家子擠在三間土坯房裡,窮得叮噹響,卻硬是湊了半袋小米,換了去鎮上拍全家福的機會——老輩人講究,人活一輩子,總得留張全家福,就算窮,也得給後輩留個念想,當時家裡一共七口人:太爺爺,太奶奶,太爺爺的親大哥,大奶奶,還有他們家兩個半大的閨女,外加一個逃難來的遠房表姑,表姑爹孃都沒了,一路要飯過來,太奶奶心善,留她在家裡住,吃一口剩飯,穿一身舊衣裳,拍全家福那天,表姑也跟著去了,太奶奶說都是一家人,拍就一起拍,熱熱鬧鬧的,誰也沒多想,只當是添個人氣。
鎮上的拍照師傅是個外鄉人,扛著笨重的木架子相機,黑布蒙著頭,調了半天才喊人站好,太爺爺一家規規矩矩站成兩排,表姑站在最後排角落,挨著大奶奶,師傅喊了聲別動,快門咔嗒一聲響,白煙冒了起來,所有人都覺得鬆了口氣,等著三天後來取照片。取照片那天,太爺爺揣著乾糧走了幾十里路,拿到照片的時候,臉當場就白了,手哆嗦得拿不住——照片裡清清楚楚,站著八個人,比實際多了一個,多出來的是個看著也就六七歲的小丫頭,穿一身灰布褂子,梳著齊耳的碎髮,就站在表姑旁邊,最後排最角落,腦袋垂著,臉埋在陰影裡,看不見五官,只有一團黑漆漆的臉,像被墨潑了一樣,連半點活人模樣都沒有。
太爺爺當場就急了,拽著師傅的袖子問咋回事,師傅臉比他還白,往後退了三步,聲音發顫,說這不是我拍壞了,是你們拍照的時候,撞了橫死的孤魂,這小丫頭是冤死的,沒處去,附在你們家人身上,跟著進了照片裡,東北老輩的民俗禁忌,頭一條就是拍照不招陰,活人拍照不能站在墳地旁,不能撿路邊的東西,更不能帶著剛死了親人的人拍全家福,陰氣重,容易引孤魂附影,這照片裡的陰人,是橫死的,沒棺沒墳,沒香火沒供奉,就賴在照片裡,跟著照片走,照片在哪,她就在哪。
師傅還說,這陰人不能惹,老規矩傳下來的,照片裡多了人,一不能燒,燒了就是放陰魂出籠,她沒了落腳地,能纏得全家死絕;二不能撕,撕了就是斷了她的魂路,冤魂記仇,能把家裡的娃一個個勾走;三不能扔,扔了就是棄了陰人的念想,她能跟著回家,夜夜蹲在炕頭,盯著人睡覺;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照片供起來,日日留香火,頓頓多擺一雙筷,敬著她,順著她,別衝撞,別嫌棄,等她怨氣散了,或許能自己走,可要是破了規矩,觸犯了禁忌,那就是滅門的禍事。
太爺爺是個硬氣的莊稼人,一輩子信地信天,不信這些神神鬼鬼,只當是師傅手藝差,洗壞了照片,還編瞎話唬人,當場把照片揣進懷裡,罵了兩句就回了家,回家後把照片往箱底一塞,用舊衣服壓著,跟誰都沒提,連太奶奶都沒說,只當是個沒用的廢照片,扔了可惜,留著礙眼,就這麼壓在了樟木箱子最底下,這一壓,就徹底觸犯了東北農村最兇的一條禁忌——陰人附影,不敬不供,必遭反噬。
頭一個出事的是家裡的灶膛,東北農村的灶膛是全家的火氣根,灶火不滅,家運不散,老規矩說灶膛夜裡必須留火種,不能滅,滅了就是斷了陽氣,陰人容易進屋,太爺爺那天夜裡添完柴火,隨手把灶火壓滅了,想著省點柴火,半夜裡,太奶奶先醒的,迷迷糊糊聽見灶膛裡噼裡啪啦響,像有人在燒柴火,她以為是太爺爺起來添火,沒在意,可越聽越不對,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照得堂屋亮堂堂的,卻沒有半點柴火味,只有一股涼絲絲的雪水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太奶奶壯著膽子摸過去,灶膛口沒遮,火光照得她睜不開眼,她往灶膛裡一看,當場就癱坐在地上,渾身冷汗把棉襖洇透了——灶膛裡空空蕩蕩,半根柴火都沒有,可火卻燒得旺,火苗是青白色的,不是正常柴火的黃火,火苗裡,清清楚楚站著那個照片裡的小丫頭,背對著灶口,穿灰布褂子,一頭碎髮,小小的身子站在青火裡,一動不動,像尊泥胎,太奶奶捂住嘴,不敢出聲,連爬都爬不動,眼睜睜看著那小丫頭慢慢轉頭,臉還是一團黑,沒有眼,沒有鼻,沒有嘴,只有一片漆黑,對著灶口的太奶奶,輕輕晃了晃手。
直到雞叫頭遍,灶火才自己滅了,太奶奶癱在地上凍了半宿,腿都麻了,天亮後跟太爺爺說,太爺爺還罵她瞎想,說她是睡迷糊了,可等他去看灶膛,裡面乾乾淨淨,連點柴灰都沒有,只有一圈小小的腳印,印在灶膛裡的黑灰上,腳印只有拇指大,是小孩的腳,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從灶門口一直伸到灶膛中間,像有人光著腳走進去過,可屋裡的人都穿著棉鞋,地上連點泥印都沒有。
從那天起,家裡就沒安生過,夜裡的炕頭本來燒得燙人,睡到後半夜,總有半截炕涼得像冰,涼的地方正好是照片裡小丫頭站的位置對應的炕頭,不管燒多少柴火,那半截炕永遠是涼的,躺上去,骨頭縫裡都冒冷氣,像躺在雪地裡。紙窗也開始鬧動靜,每天半夜三更,準有細細的手指戳紙窗,篤篤篤,篤篤篤,輕得像貓爪撓,又比貓爪軟,戳一下停三秒,再戳一下,繞著紙窗轉著圈戳,我趴在被窩裡聽奶奶講,渾身汗毛都豎起來,彷彿那篤篤的聲音就在耳邊,就在現在的紙窗外,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太爺爺拿著手電筒出去看,院門外的雪地上乾乾淨淨,連個野雞腳印都沒有,西北風颳得緊,雪粒子打在臉上疼,別說人,連個活物都沒有,可回到屋裡,那戳窗戶的聲音還在,篤篤篤,貼著紙窗,離得近極了,彷彿就站在窗臺下,踮著腳,伸著小手,一下下戳著,想鑽進屋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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