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陰物太兇，根本不怕這些土法子。

灶灰圈撒好的頭一夜，三更天，雞不叫，狗不咬，全村都靜悄悄的，只有風颳房簷的聲音。桂蘭躺在炕上，攥著小米，菜刀在枕頭底下嗡嗡響，像要飛起來，突然，炕底下傳來指甲刮土坯地的聲音，刺啦——刺啦——，尖細刺耳，就在灶灰圈外面，一下一下颳著，颳得土坯地掉渣，那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好像有東西在灶灰圈外面撓，想鑽進來，卻被灶灰擋住了。桂蘭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炕底下，貼著炕板，冰涼的氣息透過炕縫鑽上來，凍得她牙齒打顫。她攥著小米的手，越攥越緊，等天亮一看，手心裡的黃小米，全變成了黑的，像炭燒過一樣，硬邦邦的，碾都碾不碎，五穀陽氣被吸得一乾二淨。

枕頭底下的菜刀，刀刃上結了一層白霜，冰得扎手，明明是夏天，屋裡熱得冒汗，刀刃卻凍得結霜，邪性得離譜。

那根紅繩，越來越邪門，原本只有一尺多長，慢慢變長，變成兩尺、三尺，最後纏滿了整個炕沿，一圈又一圈，把老榆木炕沿裹得通紅，像被血泡過一樣，紅繩上的頭髮，越來越多，黑的、白的、灰的，纏成一個毛團子，掛在炕沿上，風一吹，晃來晃去，像個懸著的人頭，頭髮垂下來，掃過炕蓆，掃過桂蘭的胳膊，冰涼刺骨。桂蘭的頭髮，開始一把一把地掉，梳頭的時候，一梳掉一把，枕頭上、炕蓆上，全是她的黑頭髮，而紅繩上的黑頭髮，越來越多，全是她的，那陰物，在用她的陽氣養紅繩，用她的頭髮纏紅繩，把她的命，跟這根索命紅繩，死死綁在了一起。

桂蘭越來越虛，吃不下飯，喝不下水，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原本油光水滑的大辮子，變得乾枯毛躁，像枯草，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路都打晃，像被抽走了所有陽氣，只剩一副空殼子。老根天天守在炕邊，寸步不離，地裡的活都不幹了，天天燒炕，添柴，把灶火燒得旺旺的，想把炕燒熱，驅走寒氣，可不管怎麼燒，桂蘭睡的半邊炕，永遠是冰的，老根睡的半邊，卻燙得能烙餅，一鋪火炕，硬生生分成了陰陽兩半，陽半邊燙人，陰半邊冰骨，成了村裡沒人敢提的陰陽炕。

有一天正午，日頭最毒，曬得地面冒熱氣，是一天裡陽氣最盛的時候，按老一輩的說法，陰物都躲著不敢出來，桂蘭壯著膽子，撐著身子坐起來，去看那根纏滿炕沿的紅繩。她湊近了看，才發現紅繩上的每一根黑頭髮，都沾著一點點桂花油——那是她偷偷抹的桂花油，村裡唯一的貨郎挑來的，她捨不得用，只梳頭髮時抹一點，頭髮上才會有淡淡的桂花香味。紅繩上的頭髮，全是她的，一根不少，那陰物，把她掉的每一根頭髮，都纏在了紅繩上，一點點吸她的陽氣，吸她的命。

桂蘭嚇得直接癱在炕上，半天緩不過勁，她終於明白，這紅繩不是普通的邪物，是橫死的人留的索命繩，那個纏在紅繩裡的陰魂，是找替身來了。

後來老根跟桂蘭才慢慢琢磨出來，那柴垛底下的坑，就是幾十年前，一個年輕媳婦難產死的地方，那媳婦嫁過來不到一年，懷了孩子，臨盆的時候，孩子橫生，接生婆折騰了一夜，孩子沒生下來，媳婦也沒了，一屍兩命，死的時候，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紅繩，那是她提前搓好的，要給剛出生的孩子系長命縷的，盼著孩子長命百歲，可沒想到，娘倆都沒活成。那媳婦死的時候，沒人管，草草埋在柴垛底下，連口棺材都沒有，就用破布裹著，埋了，紅繩掉在柴垛裡，沒人撿，一埋就是幾十年，沾了地氣，聚了陰煞，成了索命的煞物，專找年輕媳婦當替身，桂蘭撿了紅繩，就是被她盯上了。

橫死的人，尤其是難產死的女人，怨氣最重，走不了黃泉，投不了胎，只能留在陽間找替身，找到跟自己命數相近的年輕媳婦，用紅繩纏上，吸盡陽氣，就能替她去死，她就能去投胎了。

這些事，不是會看事的人說的，是村裡最老的老人，在灶坑邊抽菸袋時，隨口提的一嘴，說難產死的，最兇，紅繩是她的念想，也是索命的鎖，纏上誰，誰就跑不了。

桂蘭知道了真相，反而不怕了，只剩絕望，她覺得自己活不成了，天天躺在冰窖似的炕上，等著那陰魂來索命。

直到八月十五那天，月亮最圓，陰氣得最盛，是一年裡陰物最兇的日子，大禍，終於來了。

那天夜裡，狂風大作，比冬天的大煙泡還兇，風撞在土坯牆上，“咚咚”響，像有人在砸門，糊窗戶的毛頭紙，被風颳得“呼嗒呼嗒”響，沒一會，“刺啦”一聲，窗戶紙被刮破了一個大洞，白森森的月光，從破洞裡鑽進來，直直照在東屋的炕頭上，照在那根纏滿炕沿的紅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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