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奶奶講詭事/第186章 紅繩(1)
奶奶講詭事_第186章 紅繩(1)

我小時候總愛賴在東北農村的火炕頭上,數九寒天的夜裡,屋外颳著能把房簷冰溜子刮斷的大煙泡,風鑽進窗縫裡,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像有女人躲在牆根底下哭。糊著毛頭紙的窗戶凍滿了白花花的霜花,凍得硬邦邦的,指尖一碰,簌簌往下掉冰渣。屋裡只點著一盞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昏黃搖曳,把奶奶納鞋底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老長,晃來晃去像個立著的鬼影。我裹著打了補丁的花棉被,屁股底下的火炕燒得燙人,卻還是忍不住往奶奶懷裡縮,攥著她的袖口非要聽老一輩的真事,不許編瞎話,不許說那些哄小孩的軟話,就要聽那些滲人骨頭縫的、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奶奶被我磨得沒法,手裡的鋼針停在千層底上,針鼻兒裡還穿著白棉線,她往燈芯上湊了湊,把跳竄的火苗挑穩,啞著嗓子開了口,說的是她遠房嬸子桂蘭的事,離現在好幾十年,民國末年的光景,半點假都摻不得,全是村裡老人親眼見、親身捱過的邪乎事,就栽在一根撿來的紅繩上。

桂蘭那時候才二十出頭,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辮子,嫁過來剛滿兩年,男人叫老根,是個悶葫蘆似的莊稼漢,手糙得能磨破布,一輩子只知道刨地、喂牲口、燒炕,家裡除了他倆,原先還有個瞎眼的婆婆,前年冬天沒扛住凍,嚥了氣,三間土坯房就空了一間,東屋是住人的炕屋,西屋堆著破舊的秫秸、爛筐子、不用的犁杖,陰沉沉的常年不見太陽,院子西邊搭著倉房,倉房頂上架著苞米樓子,秋天囤滿黃澄澄的苞米,冬天就空著,只剩木架子支稜著,院裡還有一口壓水井,夏天壓水甜絲絲,冬天凍得死死的,得用開水澆透了才能用,院牆根堆著兩大垛柴,一垛是秫秸,一垛是蒿草,扎人的硬柴棍支稜著,風一吹就嘩啦響,是村裡最普通不過的農家院子,可自打桂蘭從柴垛裡撿了那根紅繩,這院子就成了沾邪的窩,半分安生日子都沒有了。

那是入伏的頭一天,日頭毒得能把地皮烤裂,地裡的苞米葉都打了卷,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桂蘭晌午歇了晌,要去柴垛薅點軟蒿草,鋪在針線笸籮底下墊針腳,省得鋼針扎破布。柴垛靠院牆根,曬不到太陽,陰陰涼涼的,蒿草垛底下潮乎乎的,長著一層綠苔,桂蘭蹲下去扒蒿草,手剛伸進去,就摸到一根軟乎乎的東西,拽出來一看,是根紅棉繩,就是農村女人納鞋底、系包袱用的粗紅繩,不是集市上買的細紅繩,是自家紡的棉線搓的,染的土紅,顏色沉得發暗,不是鮮亮的紅。那紅繩上纏了好幾根頭髮,黑的、灰的,還有一根半白的,纏得死死的,扯都扯不開,繩身潮乎乎的,沾著柴草碎末和泥點,湊到鼻子底下聞,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腥氣,不是魚腥味,是爛泥塘泡久了的腐腥,混著頭髮黴了的味,嗆得桂蘭皺了眉。她左右看了看,院子裡沒人,村裡的媳婦們都在地裡薅草,她想著這紅繩看著還結實,扔了可惜,說不定是哪家媳婦來借柴時掉的,撿回去系在炕沿木頭上,掛針線笸籮正好,省得笸籮總從炕沿滑下去。她壓根沒往心裡去,更不知道東北農村老一輩傳下來的死規矩:路邊的紅繩不能撿,尤其是纏了頭髮、沾了潮氣的紅繩,那不是凡人掉的,是橫死的人留的索命繩,尤其是纏了頭髮的,那是陰人沾了陽氣的念想,撿回家,就是把陰魂引到了自家炕頭。

桂蘭把紅繩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泥點,就攥著回了東屋,火炕的炕沿是老榆木的,磨得油光鋥亮,是全家陽氣最盛的地方,人天天靠著、坐著,煙火氣裹得嚴實,可也是陰物最想佔的地方,陽氣盛的地方沾了陰煞,最容易衝了人的本命。她把紅繩系在炕沿左側的木橛上,針腳細密的針線笸籮往紅繩上一掛,穩穩當當的,她還滿意地拍了拍,轉身去灶屋燒火做飯,半點沒察覺,那根紅繩掛在炕沿上,顏色慢慢變深,像吸了炕頭的熱氣,紅得發滲,纏在上面的頭髮,也慢慢舒展開,貼在紅繩上,像活了一樣。

頭天夜裡就出了怪事。

老根累了一天,沾炕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桂蘭躺在炕頭,挨著炕沿,剛閉上眼,就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不是夏天夜裡的涼,是冰窖裡鑽出來的寒氣,順著後脊樑骨往骨頭縫裡鑽,火炕明明燒得燙屁股,她睡的這半邊炕卻冷得像鋪了一層冰,被窩裡的熱氣剛冒出來,就被那股寒氣凍沒了。她以為是窗戶沒關嚴,鑽了風,眯著眼摸過枕頭邊的手電筒,那是老根趕集花五毛錢買的,電池快沒電了,光昏昏暗暗的,她往窗戶那照,毛頭紙糊得嚴嚴實實,窗栓插得死死的,連個縫都沒有。她剛要放下手電筒,就感覺後背貼上來一個東西,軟乎乎的,卻冰得刺骨,像有人趴在她後背上,貼著她的脖子喘氣,那氣不是人的熱氣,是冰的,呼在脖頸上,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層,冷得她牙齒打顫。她不敢動,大氣都不敢喘,耳朵裡除了老根的呼嚕聲,還有西屋傳來的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有人用手翻針線笸籮,指尖蹭過棉線、鋼針、碎布片,輕悄悄的,卻聽得一清二楚。

桂蘭的針線笸籮明明掛在東屋炕沿的紅繩上,怎麼會在西屋響?

她憋了半天,壯著膽子喊了一聲“老根”,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蒿草,老根睡得死,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壓根沒醒。桂蘭只能睜著眼,盯著煤油燈的影子,昏黃的光在土牆上晃,她總覺得牆裡有東西在動,影子疊著影子,像有個人站在牆角,低著頭,長髮垂下來,看不清臉。就這麼熬到雞叫頭遍,東邊天剛泛白,那股寒氣才慢慢退了,後背不涼了,西屋的動靜也沒了,桂蘭才敢合上眼,眯了沒半個時辰,就被天亮凍醒了——她的被窩,半邊是冰的,連被裡子都凍得硬邦邦的,像沾了霜。

她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炕沿的紅繩,這一看,魂差點嚇飛了。

昨晚她明明把紅繩系在炕沿左側的木橛上,針線笸籮掛在左邊,可現在,紅繩硬生生挪到了炕沿右側,木橛還在左邊,紅繩卻像自己長了腳,移到了右邊,而且針線笸籮裡的鋼針,大大小小十幾根,全拔出來,一根挨著一根,針尖齊刷刷衝著炕頭——也就是她睡覺的腦袋的位置,插在紅繩上,針尾露在外面,寒光閃閃,像一片小刀子,對著她的眉心。紅繩上的頭髮,又多了幾根,黑油油的,是她自己的頭髮,她昨晚睡覺前梳頭髮,掉了幾根,明明掃到灶坑裡燒了,怎麼會纏在紅繩上?

桂蘭嚇得手腳發軟,手裡的洗臉盆“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老根聽見動靜進來,看見炕沿的樣子,還罵她瞎尋思,說就是夜裡風颳的,針自己掉下來插上去的,農村人老實巴交,一輩子信老天爺、信土地爺,卻不信這些邪乎事,覺得是女人家膽小,自己嚇自己。桂蘭哭著說要把紅繩扔了,這東西邪性,老根拗不過她,就說扔遠點,別扔在院子裡,桂蘭攥著那根紅繩,指尖摸到紅繩,還是潮乎乎的,涼得扎手,她一路跑到村外的亂草崗,把紅繩往深草裡一扔,還踩了兩腳,看著紅繩被草蓋住,才慌慌張張跑回家,心裡想著總算把這邪物扔了。

可當天夜裡,更嚇人的事來了。

桂蘭躺到炕上,心裡還犯嘀咕,總覺得不踏實,剛要睡著,就想喝水,炕桌上放著粗瓷大碗,盛著涼白開,她伸手去摸碗,沒摸到瓷碗,卻摸到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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