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號離開菠蘿島的第七天午後,海面突然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風平浪靜的安靜——風還在吹,帆布還在鼓,船身還在往前推,但海水的流向變了一個極細微的角度,像一條被踢了一腳的舊毯子,邊緣正在緩慢地翻卷。
林遠蹲在舵樓裡,手搭在舵輪邊沿。他正在看航海日誌上新添的航速記錄,一排數字工整地排列在紙面上,從第一天到第七天逐日遞減。遞減的幅度不大,但確實在減,像是船體正在緩慢地陷入某種比周圍更黏稠的水體中,推力不變,但推進的效率正在逐寸降低。
系統的提示框是在他翻到第七天的記錄時彈出來的。邊框是淺金色的,比平時更細一些,像是知道這段資訊不需要加粗也能引起注意,像一個被提前校準過的舊訊號,正在用合適的強度接近接收端:
“檢測到水流方向異常——疑似未經記錄的洋流分支,方向偏北,流速比當前航線高約百分之十五。是否切換至該洋流航線?預計可縮短航程四至六天。”
林遠的手在舵輪邊沿停住了。他的目光從日誌頁面上移開,落在視野右上角那道淺金色的邊框上,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在“縮短航程四至六天”那行字上多停了半拍,像在用視覺測量那個數字與當前航程之間的差值。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側過頭朝舵樓窗外看了一眼——海面的顏色正在從午後那種均勻的亮藍色轉向一種略微偏暗的色調,像是水下有一層更冷的水體正在緩慢地翻湧上來,與表層水交接時形成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邊界線。
他站起來,走到舵樓外面,站在甲板上,面朝船頭前方的海面。風還在吹,從東南方向持續地灌過來,在帆面上形成一層持續的嗡鳴聲。但船首下方的那道水線——船體切開水面時形成的白色泡沫帶——比上午的時候窄了一線,像是船身正在從一股較快的表流中脫離,進入一股流速較慢、但方向不同的水層中。
他蹲下來,把手掌平貼在甲板上。甲板木料的溫度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船底正在接觸的水層溫度比表層海水低了幾度。
林海從貨艙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細麻繩,繩頭已經散開了,正在邊走邊重新編。他走到林遠側面蹲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前方海面,又低頭看了一眼林遠貼在甲板上的手掌,沒有說話。他蹲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水變涼了?”
林遠沒有立即回答。他收回手掌,站起來,走回舵樓裡面站定。他的手重新搭上舵輪邊沿,這一次握得更實了一些,像是已經完成了測量和判斷,正在切換為執行狀態。
“偏北。”他說,聲音不高,語速平穩,“讓船隊跟著新水流走。”
他把舵輪向左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不是那種大幅度的轉彎,是那種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微調,舵輪在他的手掌中轉動了約莫一根手指的寬度,然後停住。船首的指向隨著這個微小的角度變化開始緩慢地偏移,從原來的正東方向漸漸向東北方向轉了一個細長的弧度,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動著,正在從一條已知的軌道滑入另一條未知的軌道。
迭戈從船首甲板上站起來。他剛才正蹲在那裡補一塊磨破的帆布,手裡還捏著一根粗針和一小截舊帆線。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細密的聲響,像是蹲太久了,但他沒有揉膝蓋,而是側過頭朝舵樓的方向喊了一聲:“哥,方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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