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那邊,鳳離醒來的比陳玄預想得更早。她在那間小廟裡倒地之後大約兩刻鐘就睜開了眼,後腦勺磕在香爐邊緣的位置鼓起了一個不大的包,她用指腹碰了一下,確認了它只是一個表面腫脹,沒有滲血跡象,然後撐著旁邊的侍從站了起來。侍從遞過水杯的時候她接過來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香案上,轉身走出了偏殿。她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內側,那道銀白色的紋路己經穩定下來了,顏色比在神國廢墟中看到的更淺,像是正在緩慢地收斂光芒。她把手腕翻轉回來,走進了正殿。香案上那枚木雕神像還在它原本的位置,只是從磚面上被撿起放了回去。她彎腰把它拿起來,用指尖輕輕擦拭了一下表面沾染的灰塵,重新放回了案上。她站在香案前,把手指搭在案緣,在逐漸合攏的暮色中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陳玄的意念在她站了大約兩刻鐘之後穿過兩界之間的縫隙落到了她耳邊:“你己經醒了。”
“醒了。”她說,“後腦勺磕了一下,不嚴重。你那邊還好嗎?”
“沒事。那幅畫還在我這裡。裂隙感知網的執行正常。”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話:“在神國廢墟里看到的那段幻象,我記得畫面的全部內容,但我不確定那是完整的記憶還是隻是其中的一個斷面。你看到的是完整的一段,還是一個快進的片段?”
陳玄靠著牆坐著,在暮色中把那段幻象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他沒有把主語放在第三人稱的位置上敘述,而是用了第一人稱的格式,只講了他看到的東西本身,沒有增加解釋或分析,像把一份原始記錄逐行讀給她聽:“我看到的是一段連續的畫面。戰場,焦土,灰燼雲,火雨。我穿著一件玄色長袍,手裡握著一柄金光鑄成的劍。你穿著一件銀色鎧甲,站在我身邊,手裡握著一根長槍,槍尖上纏繞著藍色的電光。然後地面裂開了,我們往下掉。在墜落結束之前,我把某樣東西存進了劍裡。”
她安靜地聽他說完,問:“你存進去的東西,現在還能感知到嗎?”
陳玄閉了一下眼。他把感知向神國廢墟方向延伸了一段距離,沿著那棵大樹的樹幹向根系深處搜尋了片刻,在一處樹根與石臺交界的位置感受到了一道微弱的迴響。那回響的形狀像是被摺疊起來放在某處的壓縮件,邊角摺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被暫時存放的容器。那件東西沒有被開啟,但他能感知到它的輪廓和溫度,像是一段被加密儲存的資訊,仍然可以被呼叫。“還在。那件東西沒丟。”他回答。
鳳離在那邊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她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醒來之後,右手腕上那道紋路的顏色變淺了,但形狀沒有變。那道螺旋還在原處。我剛才用自己的指尖沿著那道螺旋的走向摸了一遍,從腕骨內側向上延伸,沿著前臂一首延伸到接近手肘的位置,然後消失了。那條路徑的長度和走向,跟我在幻象裡握著那柄長槍的時候從槍柄傳來的震動路徑一致。”
陳玄在黑暗中睜開眼。他把手從古畫上移開,垂放在膝蓋上,面朝廠房鐵皮門的方向坐了片刻。廠房外面的暮色己經完全合攏了,初春的夜風從門縫滲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比平時低一些:“那柄長槍的路徑和你的手腕紋路一致,我的劍的資訊又存放在樹根的某個位置。我們現在差的,就是確認這兩者之間的連線方式。如果路徑是連續的,無論中間隔著多少層,那條線路本身是一致的。”她回了一個字,沒有多解釋:“嗯。”
陳玄感知著她那邊正在逐漸放平的呼吸頻率,他把古畫卷好放回外套內袋裡,沒有再多說話。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各自在整理剛剛交換過的那段資訊。陳玄靠在牆根處,閉上了眼。左腕的藤蔓葉片亮度穩定,遠處採石場方向的低頻訊號還在持續跳動,北境的裂隙收縮趨勢依然穩固。那件被他存放在樹根下的東西還在原處,外圍包裹著一圈細密的空間褶皺,像是一道被反覆加密過的資料層,正在以它自己的頻率維持著持續的運轉,在周圍那層被調校過的環境中安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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