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志勇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凌清楚，你這個人……活得太硬了。”

“硬嗎？”凌清楚抬起頭看了看天。城北的天比城南藍一些，大概因為這邊沒那麼多灰撲撲的作坊。她看了幾息，低下頭:“硬的人才能撐起傘。軟的都被雨澆爛了。”

尚志勇沒再說什麼。兩人並肩往城南走，一前一後，隔著一步半的距離。街面上人潮湧動，貨郎挑著擔子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吆喝著“桂花糕——新蒸的桂花糕——”，把兩個人暫時衝散了。凌清楚在人群裡找了找尚志勇的背影，沒找著，索性自己先走了。

她回到破巷子的時候天己經擦黑。老陳頭的豆漿攤收了，門口擱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旁邊壓了張紙條:丫頭，今天有個姓王的女掌櫃來找你，留了句話——說“觀止軒的燈，晚上亮著”。

凌清楚端起粥喝了一口。王熙鳳。她來找自己做什麼？

她想了想，沒急著去觀止軒。把粥喝完，碗擱回老陳頭門口，進屋裡點了一根蠟燭，坐在桌案前開始削竹篾。這把竹篾比上一根還要薄，她要在機簧傘裝配之前先把骨型備好——萬一明天工精證拿到手，她得儘快把和尚志勇約定的那把傘做出來。

削到二更天，她放下篾刀，吹滅蠟燭，出門往觀止軒走。

夜晚的杭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運河的水聲咕嚕咕嚕地響，偶爾有一盞漁火從橋洞下緩緩漂過。凌清楚走到觀止軒門口，看見二樓果然亮著燈，暖黃色的燭光從雕花窗欞裡透出來，把窗紙上那副松鶴圖照得半明半暗。

她抬手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王熙鳳站在門裡，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襖裙，頭髮鬆鬆挽著，沒戴那些叮叮噹噹的首飾。她看見凌清楚，笑了一下，側身讓她進來。

“我就估摸著你今晚得來。”王熙鳳領她上了二樓，推門進了一個小廳。廳裡燒了炭盆，暖融融的，一張小桌上擺著兩碟點心一壺茶。王熙鳳自己先坐下，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給凌清楚。

凌清楚沒坐。她站在炭盆旁邊，看著王熙鳳:“王掌櫃，找我有事？”

“有事。”王熙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聽說你把那把御製傘押給譚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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