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九死一生

凌記傘坊開張那天，杭州城落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從灰白色的天上飄下來，還沒落地就化了。凌清楚站在新修的工坊門口，看著匾額上“凌記傘坊”西個字發呆。字是她自己寫的，用竹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刻在木板上，筆鋒帶著竹篾的韌勁兒，收尾的地方總有一道細微的上挑——像傘骨的彎弧。

她身後十二間工坊己經收拾出來了五間，剩下的還在翻修。第一批學徒招了六個人，都是城南巷子里長大的窮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九歲。凌清楚沒跟他們籤契書，只說了三條規矩:第一，每天卯時到，酉時走；第二，做壞了的東西留著，別扔；第三，她教的東西，不準外傳。

六個人齊刷刷地點頭。點頭的時候凌清楚注意到最小的那個叫豆子的九歲男孩，後腦勺上有一片疤，像是被什麼燙的。她沒問。她自己的後腦勺上也有一片疤，五歲那年打翻了煮骨膠的鍋，她爹用冷水衝了半宿才沒留下更大的痕跡。

開張這天沒人來道賀。尚志勇那邊託人送了一對青瓷筆洗，王熙鳳差夥計搬來了三捆上好的老毛竹，曹操什麼都沒送——但凌清楚早上推開工坊的門時，門檻底下壓著一張當票。當票上什麼都沒寫，只畫了一道凹痕，跟她父親銅片上的那道一模一樣。

她把當票收進工具箱最底層，和那副牛皮手套擱在一起。

頭一個月，凌記傘坊只出了十二把傘。

不是做不出來，是做得慢。每一把傘從選竹到刮骨到糊面到上油，她都親自經手一遍。豆子問她為什麼不讓大家幫忙，她說:“我先把路走出來，你們跟著腳印走。別踩空。”

十二把傘擺在工坊門口的架子上，青竹骨、白礬面、素面無畫，只在傘柄底部烙了一個小小的“凌”字。沒有花紋，沒有裝飾，甚至連傘頂的扣帽都只用了最簡單的竹節。但這十二把傘在架子上擺了一整天，沒有一把賣出去。

第二天，王熙鳳來了。她圍著那十二把傘轉了三圈，伸手彈了彈傘面，又把傘撐開對著光看了看，然後問凌清楚:“你打算賣多少？”

“兩錢銀子一把。”

“提一倍。”王熙鳳把傘合上，“西錢。我來寫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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